覃娜娜(3/3)

首发：~覃娜娜

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

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

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

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来颜色故。

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

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诗文将琵琶乐曲描摹得栩栩如生，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诵毕，同行三人全都心有共鸣。覃娜娜笑着打趣：“好在我们并非沦落天涯之人，只是结伴游历山河的同路人。”

我心底暗自感慨，人与人之间难得灵魂共振，可属于我的那份知己与温情，早已不复存在。转念一想，无论生前何等声名显赫，百年之后终究归于一抔黄土，唯有珍惜当下眼前光景，才最为重要。

下山途中，覃娜娜见我神色落寞，轻声询问我在思索何事。我转而同她说起白居易的往事：“你可知白居易的原配夫人是谁？”她茫然摇头，我缓缓道来：“他三十六岁方才成婚，年少时与邻家女子湘灵相知相恋多年，奈何湘灵家境贫寒，白居易母亲百般阻挠。他远赴长安做官，依旧执意想迎娶湘灵，母亲以死相逼，他无奈拖延至三十六岁，才迎娶同僚之妹杨氏。也正因半生情路坎坷，他才能写下《长恨歌》，道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古来有才之人，大多难逃世事磨难。”覃娜娜满眼敬佩，称赞我学识渊博，我依旧回道，不过是书中记载。

洛阳午饭后，我们前往白马寺。寺庙得名白马驮经的典故，虽与《西游记》情节不同，却源自东汉史实：汉明帝梦中见身泛金光、骑白马的异人，派人远赴西域寻访，迎来两位印度僧人，白马驮载佛经抵达洛阳，明帝修建白马寺供二人译经传教。这里是中国第一座寺院，诞生国内首位受戒僧人。

深夜火车奔赴西岳华山，凌晨四点抵达车站。众人一致决定登顶观赏日出，寄存行李后摸黑登山。行至半途，于勤勤小腿抽筋无法前行，我们将她安置在山间小店歇息，我带着覃娜娜、马明德继续向上攀登。沿路我同二人讲述华山天险，自古华山一条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当年解放军仅凭采药人指引的隐秘小路，攻破国民党守军盘踞的华山，故事改编为电影《智取华山》广为流传。

接连闯过云梯、千尺幢、苍龙岭几处险峻峭壁，正午时分抵达山顶，华山五峰我们登临险峻的莲花峰。午后边走边歇缓步下山，连续攀爬令所有人双腿酸痛，一瘸一拐。这次登山几乎耗尽我们体力极限。四人搭乘火车去往西安，疲惫不堪，就近在车站周边旅店落脚休整。

在西安停留两日，覃娜娜主动揽下我和马明德的换洗衣物，全部清洗干净。我暗自思索，或许是传统观念熏陶，女子总更擅长打理洗衣琐事，而我自幼习惯凡事自立，自己的事亲手完成。

我们拖着酸痛双腿走遍西安名胜：乾陵观摩无字碑、兵马俑博物馆品读始皇陵历史、华清池寻访西安事变旧址、大雁塔小雁塔寻访古刹、漫步完整古城墙、半坡遗址观赏远古彩陶尖底瓶。陶器上绘制鸟兽、刻画原始符号，处处藏着先民智慧。古城内随处可见外国游客，古今交融，别有风味。一路虽身心俱疲，所见所闻却收获满满。

次日乘车前往山西太原，午后游览晋祠，这是我特意规划的行程。语文课本吴伯箫《难老泉》一文，写的便是此处，山西简称晋，源头也在这里。园内藏着桐叶封弟“天子无戏言”的典故，唐太宗亲笔题写《晋祠之铭并序》，圣母殿为宋代修建，供奉叔虞之母邑姜。晋祠三绝：宋代彩塑侍女、千年齐年古柏、柳氏坐瓮难老泉，泉水源源不断清冽甘甜。我们掬泉水洗手洗脸，我直接饮下一口，清爽回甘，众人纷纷灌满随身保温杯。

夕阳西下，我们取回行李奔赴火车站，登上前往北京的列车。一路奔波，三人都消瘦不少，肤色晒得黝黑。覃娜娜不自觉挨着我落座，于勤勤则时时黏着马明德。我心底时刻警醒，务必守住分寸，不能再生出惹人非议的事端。

抵达北京，我们住在海淀区百果园民宿，市中心酒店价位偏高，是同车旅客推荐此处，搭乘地铁去往天安门十分便捷。

第一日凌晨奔赴天安门广场观看升旗仪式，现场亲眼所见，远比电视画面震撼。三军仪仗队步伐整齐划一，从天安门门洞缓步走出，军乐队奏响国歌，我们心底热血翻涌，小声跟着一同歌唱国歌。

随后走进毛**纪念堂，全场寂静肃穆，我们缓步走过，瞻仰伟人安卧在水晶棺中。走出纪念堂阳光明媚，穿过金水桥购票登上天安门城楼，长安街、人民广场、人民大会堂、国家博物馆、军事博物馆尽数铺展在眼前。下城楼游览故宫博物院，出宫前往北海公园观赏白塔。

第二日搭乘公交前往长城，将两侧城墙尽数攀至顶峰，在“不到长城非好汉”石碑前合影留念。午后去往圆明园遗址，断石柱遍地荒芜，只剩残垣诉说昔日繁华，众人纷纷叹息，惋惜这座旷世园林。第三日上午游览颐和园，偌大皇家园林风光秀美，登顶俯瞰湖面，租小船泛舟湖上，清风拂面，我们情不自禁轻声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

傍晚搭乘火车奔赴山东泰安，抵达已是凌晨两点多。远远望见山间一片灯火，询问当地居民，才知是泰山天街。众人商议不再休息，趁着月色连夜攀登泰山等候日出，月色明亮足以看清前路，沿途登山游客络绎不绝，山间溪流潺潺，我们时刻提醒大家远离道路边缘，注意安全。

行至南天门石阶前短暂休整，路边小摊售卖小米粥、玉米，简单垫腹。山间设有索道，三人都不愿乘坐，执意徒步登顶。层层台阶磨得本就酸痛的双腿愈发无力，走走停停，途中看见孩童轻松向上攀爬，覃娜娜鼓励我们坚持，终于登上南天门，前方便是灯火点点的天街，两侧商铺半开半闭，摊贩吆喝出租军大衣、售卖饮用水。我们稍作停留，继续向玉皇顶前行。

凌晨四点多，山间狂风呼啸，盛夏衣衫单薄，登顶后满身汗水被冷风一吹，冻得浑身发抖。本想硬扛到日出，可寒风刺骨，只能安排我和马明德下山租四件棉大衣御寒。披上大衣暖意回升，我提议避开风口，寻一间山间庙宇避风休息。庙内挤满等候日出的游客，我们寻空位并排落座，我和马明德坐外侧，两位女生居中。奔波一日一夜，众人很快沉沉睡去，唯独我毫无睡意，留心照看四周。覃娜娜靠着我的肩头熟睡，不知不觉伸手隔着大衣环住我的胳膊，脑袋轻轻往我肩头蹭。我静静望着她熟睡的侧脸，心底暗自好奇，将来会是何人伴她余生，那人何其幸运。念头升起，我不由得自嘲一笑。

天色渐渐泛白，庙内人群纷纷起身，我们走出庙宇往玉皇顶制高点走去。山间云雾缭绕，东方天际铺开层层绚烂云霞，一轮红日冲破云海喷薄而出，刹那间万丈霞光铺满山河，落在每个人脸上，所有人齐声惊叹，连忙拿出相机拍照。单人照、集体合影一一拍下，我们脱下棉大衣，背对朝阳张开双臂拍摄背影，又侧身相对拍下对视的剪影，定格壮阔日出美景。

一处向外延伸的巨石观景台，我们攀爬上去静坐留影，前方便是万丈悬崖，远处村庄、河流、田野隐在薄雾之中。杜甫《望岳》诗句浮上心头：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归还大衣取回押金，启程下山。上山轻松下山难，行至山脚马明德小腿突发抽筋，我们停下为他按摩舒缓，四人拖着疲惫身躯乘车去往曲阜孔府孔庙。

孔府建筑群大多后世重建，观感不及想象中恢弘。我随身读过《论语》，孔子思想自有进步之处，可他毕生周游列国推行周礼，一生不得重用，身后其编撰修订的四书五经却被历代王朝奉为正统，尊为圣人。相较儒家，我更偏爱老子辩证通透的道家哲学，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尽天地至理。简单游览一圈，我们动身前往火车站，候车途中我同三人讲述诸多孔子生平轶事。

抵达南京时天光大亮，长期睡火车，我们总觉睡眠不足。南京只计划停留一日，首站游览中山陵，大门高悬蓝色“天下为公”牌匾，院内松柏参天，三百余级台阶层层向上，台阶设计暗藏深意。拾级而上，瞻仰国父先生铜像，墙面镌刻三民主义与国民党党徽，我们向革命先驱躬身三拜，参观纪念馆，细读先生生平、陵园修建始末与下葬影像资料。

游览完毕，三人好奇发问，为何国母没有与国父合葬一处。我为她们解惑：国母晚年由保姆终身陪伴照料，无亲属相伴，孤独终老。她生前留下遗嘱，保姆一生伴她左右，死后愿与保姆相守，国家尊重她的遗愿，将她安葬于上海陵园。

搭乘市内公交前往原国民总统府旧址，参观蒋总统当年办公居所。原计划夜游秦淮河，奈何行程紧张，傍晚便动身前往苏州。抵达苏州天色已晚，在车站周边平价旅店落脚，众人轮流洗澡洗衣。我留意到几人默契分工，覃娜娜帮我清洗衣物，于勤勤照料马明德，二人之间情愫日渐明显。

次日乘车游览苏州园林，首站拙政园，亭台楼阁、曲水回廊，一步一景，恍惚如同走入《红楼梦》大观园，猜想作者当年定是到访此处，以此为原型落笔。园林规模宏大，戏台、水榭、宅院错落，旧时大户人家极尽富贵，园内想必也曾上演无数儿女情长。随后游览小巧雅致的小众苏园，街边偶遇两名本地女子争执，苏州方言软糯轻柔，哪怕争吵语调也温婉，全然不同于武汉女子的泼辣。四大名园我们只游览两处，顺路前往寒山寺，亲眼印证“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寺院外河水静静流淌。

动身前往杭州，终于见到世人传颂的人间天堂西湖，名副其实，风光远胜武汉东湖。漫步绵长苏堤，湖光、青山、游船、游人相映成趣，满目皆是温柔景致。随后到访岳飞庙，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的故事历历在目。想起杨家将穆桂英保家卫国，可两宋君主昏庸无能，朝堂衰败。南宋末年文天祥流落零丁洋，一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流传千古。一个朝代若无贤明领袖，终将走向没落。

留宿西湖畔一晚，次日游览灵隐寺、虎跑寺。近代艺术家李叔同出身豪门，半生情爱波折，最终在虎跑寺剃度出家，法号弘一。传闻他出家后，妻子携幼子到寺院门前长跪哀求相见，他只托人传递二字：不见。不知他当时怀揣何等决绝心境。他所作《送别》传唱百年：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西湖边覃娜娜悄悄同我说：“你看于勤勤，分明对马明德动了心思。”我顺势打趣她：“那你是不是也盼着，旁人觉得我们是一对？”她瞬间脸颊涨得通红，低声嗔怪一句“讨厌”，转身快步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