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娜娜(2/3)

首发：~覃娜娜

到中流击水，

浪遏飞舟。

我素来偏爱这首词里少年人肆意奔放的豪情，通篇读完，所有人只觉心胸开阔，精神一振。盛夏清晨江风浩荡，吹散满身燥热，十分舒爽。我们闲谈词中景致与眼前实景的差别，如今湘江水色浑浊，想来伟人当年笔下“漫江碧透”，定是早年江水清澈见底，彼时想要横渡湘江登上沙洲，绝非易事。我心底暗自忖度，若是放在当年，我应当有能力游过江面。

告别橘子洲，我们乘车前往四大书院之首的岳麓书院。书院始建于北宋，历经宋、元、明、清四代修缮传承，也是如今湖南大学的前身。

行至书院正门，高悬“岳麓书院”金字牌匾，两侧悬挂千古名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我们轮流拍照，单人照、集体合影一一留存。这块牌匾为宋真宗御赐，用以嘉奖首任山长周式兴教办学的功绩。大门两侧立汉白玉浮雕，雕刻梅兰竹象征高洁品格，搭配莲花、白鹭纹样，寓意为官治学一路清廉。

出行前我翻阅过相关史料，此刻便临时充当随行解说。书院二门悬挂“名山坛席”匾额，对联写着“纳于大麓，藏之名山”。“名山”指代南岳衡山，七十二峰回雁为首、岳麓为尾，书院依山得名；“坛席”代表尊师重道，以地为坛、设席授课。二门背面另有“潇湘槐市”牌匾，潇湘泛指湖南，槐市是汉代文人聚集论学之地，寓意岳麓书院人才云集。

向内穿行抵达书院核心讲堂，堂前高悬“实事求是”匾额，我不由得联想到延安中央党校同款题词，猜想理念根源或许便出自此处。朱熹、王阳明等大儒都曾在此开坛讲学，无数名士自这里走出。讲堂又称忠孝廉节堂，是授课、举办重大典礼的核心场地，正墙镌刻南宋理学家张栻所作《岳麓书院记》。院内还留存康熙御笔“学达性天”、乾隆御笔“道南正脉”两块匾额，彰显岳麓书院在理学传播中无可替代的正统地位。

游览完毕，同行三人纷纷赞叹我学识广博，讲解详尽，收获良多。我只是淡淡笑道：“不过是出行前从书本上读到的记载罢了。”

午餐过后，我们动身攀登南岳衡山。五岳此行计划登顶四座，衡山是佛道两教共存的圣地，南岳大庙常年香火鼎盛。我们请了一把清香，一同参拜祈福。我同众人说，祈福只需三支清香足矣，心诚则灵，磕头三下方合礼数。

覃娜娜拜完观音像，我故意打趣询问她许下什么心愿，她脸颊一红，害羞摇头：“不能说，说出来愿望就不灵了。”我笑着调侃：“不说我也猜得到，定是期盼遇见高大俊朗、品性出众的良人，不知心里中意何人？”她被一语说中心事，羞得转身快步跑开。我望着她的背影轻笑片刻，转瞬脑海浮现凌云的模样，笑意瞬间消散。我独自跪在观音像前，心底默默祈愿，若有来生，能与凌云相守相伴永不分离。起身将清香端正插入香炉正中，静静看着袅袅青烟扶摇直上。

衡山山势不算险峻，群峰连绵，回雁峰、祝融峰、紫盖峰、岳麓山错落排布，最高峰祝融峰相传是火神居所。上古时期黄帝派祝融镇守衡山，教百姓用火、滋养万物，峰顶也是观赏日出日落的绝佳去处。只是当日山间浓雾弥漫，视野受阻，我们没能等到落日便下山返程。

搭乘公交回到住宿的廉价小旅馆，旅店浴室统一设在一楼，男女浴室分开，众人轮流洗澡、清洗一路积攒的衣物。旅店仅提供住宿，不含餐食，收拾妥当后我们结伴逛市中心街市，品尝地道湖南美食。湘菜辣味浓烈刺激，我平日极少吃辣，几口下肚便辣得眼眶发酸，嘴唇、喉咙阵阵灼烧，只能不停扒米饭、喝汤缓解。其余三人虽也被辣得不停吸气，却直呼过瘾下饭。

饭后散步回旅店，路上我叮嘱覃娜娜：“每日集体开销仔细登记清楚，最好每晚整理完毕，次日一早告知大家账目明细。”她点头应下，承诺当晚整理妥当，次日公示。

第二日清晨六点我们便起床用餐，早餐席间，覃娜娜当众公布前一日全部花销。饭后前往公交总站，搭乘长途汽车去往岳阳。彼时尚无高速公路，一路颠簸五六个小时方才抵达。简单用过午餐，我们先去往火车站购置当晚前往武汉的车票。我和覃娜娜分头排队，谁先排到窗口便统一购票，马明德与于勤勤负责将大件行李寄存车站。

早年火车站环境杂乱，闲散人员混杂，小偷、黄牛随处游荡，购票排队更是是非多发之地。我正排队等候，身旁忽然传来覃娜娜愤怒的呵斥：“你干什么！流氓，乱挤乱摸实在无耻！”

她身后两名年轻男子却嬉皮笑脸假意推脱：“不是我故意挤你，是后面人群不停往前推。”我见状心头一怒，拜托身旁旅客帮我保留排队位置，双手撑着栏杆跨出购票通道，快步走到覃娜娜身边询问原委。她气得眼眶发红：“他故意伸手轻薄我！”

我伸手指向那名男子厉声要求：“立刻向她道歉，否则我绝不客气！”对方仗着本地人身份，用湖南方言出言抵触，拒不认错。我听得明白，上前轻轻一推，男子踉跄后退两步。两人索性翻出栏杆，同我争执扭打。覃娜娜在一旁急得连声劝阻，伸手拉扯我的胳膊，我轻轻推开她：“你别插手。”

周遭乘客纷纷避让，空出一片打斗区域。我身形高大，可一人对抗两人难免吃亏，我只紧盯冒犯覃娜娜的男子反击，后背、小腿不断遭到另一人踢打。危急时刻马明德闻声赶来上前帮忙，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警察来了，两名男子见状慌忙钻入人群逃窜。警察并未及时赶到，冲突就此平息。我的眼角被拳头打破，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腰侧、小腿遍布磕碰淤青。

覃娜娜见我流血，连忙催促马明德去药店买消毒药品，我拿纸巾简单按压止血，示意并无大碍，重回队伍完成购票。

车票办妥走出车站，覃娜娜执意就地为我消毒上药，我环顾四周人多眼杂，提议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我们拦下一辆四轮载人自行车，乘车前往岳阳楼景区。路上覃娜娜满心不解：“方才你怎么一时冲动直接动手？”于勤勤在一旁搭话：“还不是对方欺负你，陈校长是护着你。”马明德愤愤不平：“这种流氓就该好好教训一顿，可惜我来得太迟。”我暗自反思，当时属实不够冷静，倘若对方人多势众，后果不堪设想，往后遇事务必沉住气。

行驶途中覃娜娜拿出酒精、碘酒为我处理眼角伤口，消毒刺痛难忍，我忍不住倒吸凉气。她又取来红药水，询问是否需要纱布包扎，我摇头回绝。经过这件事，覃娜娜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异样的好感。

抵达岳阳楼，购票入园，亲眼所见才发觉楼阁比想象中小上许多，三层建筑不算高耸。我们先行合影留念，随后登楼远眺洞庭湖。恰逢枯水季节，湖面水位偏低，山间雾气笼罩，视野受限，看不出文中“横无际涯”的壮阔，唯有湖畔芦苇长势繁茂。

楼阁墙面镌刻范仲淹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大学时期我曾全文背诵，也想起昔日杨先生以小楷完整抄写此文的模样。文中一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杨先生一生践行，反观我自己，却总容易被世事牵动心绪。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离开岳阳楼景区天色尚早，我们闲逛岳阳城区，寻一间餐馆点酸辣鱼、芹菜炒腊肉、豆腐汤饱腹。饭后动身前往火车站，夜幕降临，街边路灯次第亮起。为规避先前两名闹事男子，我安排马明德、于勤勤先进站探查环境，二人不熟那两名当地人，不易被认出；我和覃娜娜在站前大树下等候，确认站内无隐患后，再通知我们进站，同时取回寄存行李，找一处靠近检票口的位置等候。

两人先进站探查，我与覃娜娜独自站在广场树下，晚风徐徐拂面，格外舒爽。她轻声询问我的伤势，我拉起裤管露出两块青紫瘀伤，她惊呼一声，伸手轻轻触碰，痛感清晰传来；我又撩起上衣，后腰同样一片淤青。她打算去药店买药酒揉搓化瘀，我连忙拉住她劝阻，只是皮外伤，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话音未落，于勤勤快步折返，告知站内巡视两圈，并未见到那两名男子。四人一同走进候车大厅，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登上列车安顿好座位，覃娜娜主动和马明德调换位置，挨着我坐下，拿出棉签酒精打算清理眼角伤口。我下意识避让，她伸手稳稳按住我的肩膀，轻声叮嘱：“别乱动，淤血不清理干净容易发炎，忍一忍。”酒精刺痛皮肉，我只能强忍。她俯身凑近处理伤口，温热呼吸拂过耳畔，一阵发痒，让我浑身别扭不自在。

列车行至武汉时天色未亮，众人在候车室靠着行李小憩片刻，天亮后洗漱完毕搭乘公交直奔黄鹤楼。黄鹤楼历经数次焚毁重建，眼前这座是建国后翻新修筑，五层楼阁巍峨壮观。历代文人留下无数咏楼诗篇，崔颢《黄鹤楼》最为脍炙人口：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登高远眺，整座武汉城、滔滔长江、长江大桥尽收眼底，唯独不见诗中黄鹤，不免些许遗憾。我们四处拍照留念，下楼搭乘公交前往江汉路老街，老式洋楼沿街排布，处处藏着清末民国的岁月故事，漫步其间仿佛穿越旧时光。

走得疲惫，寻一间本地小店品尝特色热干面、莲藕排骨汤，莲藕粉糯，汤汁清甜，滋味绝佳。于勤勤特意记下店铺位置，说日后还要再来。出门时撞见两名本地女子争执，一口流利武汉方言语速飞快，哪怕争吵，语调也不算粗粝。覃娜娜感慨：“武汉女子性子未免太过刚烈。”我笑着接话：“自古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性情本就直率泼辣。”于勤勤听得连连吐舌。

午后我们前往东湖风景区，林荫道绿树成荫，湖水碧波荡漾，岸边柳枝随风轻晃，静坐石凳休憩，满心舒畅。于勤勤直言格外喜爱这片湖景，马明德打趣她走到哪里都觉得好看。

夜晚乘火车抵达郑州，不作停留，换乘旅游专线班车去往少林寺。电影《少林寺》播出后，这座千年古刹声名远扬，坊间相传唐代少林武僧曾救驾唐太宗。行李寄存妥当，购票入园，远远望见“天下第一名刹”石坊，武僧练功场地地砖长年踩踏，凹凸不平。主殿悬挂“少林寺”鎏金大字，院内古木参天，碑林石刻遍布。再往后便是塔林，游客说每一座石塔都安葬一位得道僧人。初祖庵供奉达摩祖师，通往达摩洞山路陡峭，我们便没有攀登。

离开少林寺吃过午饭，乘车赶往洛阳，当晚留宿洛阳旅店。次日一早搭乘专线车游览龙门石窟，大小佛龛造像绵延山崖，部分造像历经损毁残缺，仍有大量佛像保存完整。游完石窟，过桥抵达对岸白园，是唐代诗人白居易长眠之地。我格外偏爱他的《琵琶行》，不少段落至今熟记于心：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难。

冰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