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105章 精致的妮露
妮露是在大巴扎的后巷里被抓走的。那天她只是想去买一袋新到的须弥蔷薇种子。花店老板下午来剧场送花时随口提了一句,说这批种子是从沙漠深处一处古代绿洲遗址里采集来的,种出来的蔷薇花瓣会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荧光,整个须弥只有他这一家有。妮露听了心动得不行,但花店老板说这批货太抢手,最迟明天就会卖完,等不到他明天关门之后再来送货。她想了想,花店就在两条街外,来回用不了多久。她戴上那条最喜欢的蓝色头巾,把脸遮住大半,从剧场后门溜了出去。她知道最近大巴扎附近有些不太平——前几天祖拜尔剧场门口还贴了告示,提醒大家天黑之后不要独自走小巷。但她想,两条街而已,她从小就在这片街区长大,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她没能走到花店。两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从巷子两侧同时包抄,她还没来得及呼救,一块浸透了迷药的手帕就从背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那股气味极冲极甜极恶心,她在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大巴扎方向那几盏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彩灯。那是祖拜尔剧场为庆祝新剧目首演特意挂上去的,散场时她亲手点亮了最后一盏。她当时还站在梯子上对下面的剧团成员笑着说,等我回来,明天给大家排新舞。
祖拜尔剧场的人是在次日清晨才发现妮露失踪的。她的床铺整整齐齐,舞鞋摆在床脚,头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看起来像是自己出门去了。起初大家并没有特别紧张,毕竟妮露平时也有早起去大巴扎买菜的习惯。但上午排练时她没出现,中午饭点时她没出现,直到下午花店老板找上门来,说她昨天订的那袋蔷薇种子一直没人来取,剧场的人才意识到事情不对——妮露从来不会爽约。消息在须弥城里传得很快。有人在大巴扎后巷的地上找到了一只被踩碎的耳环,耳环上那颗极细小的碎宝石滚进了石板缝隙深处,被一个小女孩捡到,交给了正在巡逻的风纪官。小女孩说这个宝石她认识,是上次她在祖拜尔剧场看演出时妮露姐姐戴的那只耳环上的。赛诺把那颗碎宝石放在掌心里,对着阳光看了很久很久。他站起来,用极冷静极压抑极不正常的声调对手下说:“她还活着。耳环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接下来的几天,赛诺几乎不眠不休地追查所有线索。他在后巷墙壁上发现了几道极新鲜极深的抓痕——那是妮露被拖走时拼死挣扎留下的,她的指甲在粗糙的砖石上硬生生抠出了一道道极深极不整齐的沟壑,抓痕最深处嵌着极细微的织物纤维,颜色和材质与妮露失踪时穿的那件演出服完全吻合。他在抓痕旁边的砖缝里找到了一小片被人匆忙扯破的黑色布料,布料的织法极特殊——不是须弥本地的手艺,是至冬国那边惯用的高密度防水面料,通常只有跨国商队才会使用这种材料做货车的篷布。他追踪到喀万驿时,从驿站长那里调出了最近一个月所有至冬商队的通关记录,发现好几队至冬商人的出发日期都和妮露失踪的时间高度吻合,而且其中有两队在通关时申报的货物重量与实际称重存在明显偏差,偏差值刚好相当于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他把所有疑点拼在一起,推断妮露极有可能已被转移出须弥城。他带着风纪官的精锐小队沿着通往沙漠边境的商道昼夜不停地追赶,在赤王陵附近的一处绿洲驿站里发现了其中一队至冬商人的踪迹。驿站的篝火还冒着余烟,桌上放着半壶已经凉透的茶,但帐篷里空无一人。赛诺站在空帐篷里,低头看着地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骆驼粪便——粪便表面还有极淡极淡的湿润光泽,说明这些人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他用手指在粪便表面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帐篷说——“我们来晚了。”
与此同时,妮露已经被辗转转移了好几个中转站。那些绑架她的人极专业极熟练极谨慎,是一整条跨越好几个国度的跨国人口贩卖链条。他们在须弥城有专门负责盯梢和下手的前哨,在喀万驿有专门负责伪造通关文书的接应人,在沙漠商道上有专门负责转移的运输队,在璃月港有专门负责拍卖的中介。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极紧密极流畅极冷酷,每一次风纪官即将追上时,妮露都会被提前转移——有时只差短短几刻钟。她被关在极黑暗极狭小极潮湿的货车车厢里,车厢内部被改装过,四面钉满了隔音棉,外面的人完全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她的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得死死的,手腕和脚踝的皮肤被磨破之后又被磨破,结了痂又被磨破,结了痂又被磨破,最后磨出一圈极深极丑极难愈合的陈旧伤痕。她的嘴被贴了好几层胶带,每次换胶带时都会把她嘴唇上的皮肤连着胶带一起撕下来。她的眼睛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完全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她唯一能感知时间流逝的方式,是每隔一段时间车厢门被打开时透进来的那一线极短暂极微弱极像幻觉的光芒,以及看守塞进来的那瓶水。最初一天有两次,后来变成一次,再后来变成两天一次。她知道他们在故意折磨她,让她在饥饿和干渴中丧失所有反抗的意志,让她变得听话。
她试着逃跑过一次。那天货车停在一个极偏僻极荒凉的沙漠驿站,两个看守喝得醉醺醺的倒在椅子上打鼾。她用被捆在背后的双手从车厢角落里摸索了很久很久,指尖被车厢地板上凸起的铁钉划得鲜血淋漓,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块被遗忘的碎铁片——大概是之前某个同样被关在这里的人故意留下来的。她把铁片夹在膝盖之间,用被捆住的手反复摩擦麻绳,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第一根绳子割断。然后她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解开脚上的绳子和蒙眼的黑布,推开货车车厢的后门,赤着脚踩在滚烫的沙地上。沙漠的烈日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她每一个毛孔,她用尽全身力气朝远处那片模糊的绿洲方向跑,但她的腿因为长期被捆绑而肌肉萎缩,太久没有进食让她的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跑出不远就双腿一软跌倒在沙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磕出一道极深极长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一小片沙地。那几个看守被摔倒声惊醒,追上来把她从沙地上拖回去,对着她的小腹狠狠踢了好几脚,说再跑就打断你的腿。那天晚上他们把她重新扔进车厢里,这一次连面饼都没有了,只有一小瓶水,放在离她极远极远的地方,直到她渴得嘴唇全部干裂、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才被允许爬过去喝一小口。她趴在地上用被重新捆住的手肘一寸一寸地挪过去,嘴唇刚碰到瓶口就被看守一脚踢翻,水洒了大半。
最后的交易地点是璃月港一处极隐秘的地下拍卖场。这家拍卖场常年隐藏在港口的豪华赌场下方,专门经营那些在任何法律体系里都见不得光的交易。妮露被从货车上带下来时,眼前的黑布终于被扯掉。她看到自己站在一间极宽敞极华丽的圆形大厅里,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脚下是猩红色的天鹅绒地毯,墙上挂满了从各国搜刮来的名画。周围全是衣着华贵、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人——有人戴着黄金面具,有人戴着羽毛面具,有人戴着极简陋极诡异只遮住半张脸的皮面具。他们端着香槟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目光打量着她——那目光不是在欣赏她的舞姿,不是在评价她的才华,不是在期待她下一场演出。那目光是在估价的,是在贪婪的,是在把她拆成无数块碎片然后给每一块贴上价格标签的。她听到离她最近的两个竞拍者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说她比上次那个好看多了,另一个说她更喜欢上上次那个会弹竖琴的,可惜那一个没撑过第一年,这次这个看起来能撑得更久。妮露听着这些对话浑身发抖,她想尖叫,想挣扎,想从这个地方逃出去,但她的手脚被锁链固定在展示台上动不了分毫,她的声音被胶带封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喘息。
她被两个身穿黑色制服的拍卖场工作人员架着胳膊拖上展示台,台下的竞拍者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低声讨论她的舞技,有人在讨论她的容貌,有人在讨论她的身体哪个部位最值钱。拍卖师是一个极油腻极做作极让人作呕的胖子,用一把镶满了廉价宝石的小锤敲了敲展示台,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台下宣布——“诸位,今晚的压轴商品,来自须弥的国宝级舞者,祖拜尔剧场的头牌,被称为须弥之花的妮露小姐!起拍价——”他说了一个数字。台下开始有人举牌,数字在极短时间内不断攀升,每一次举牌都伴随着那些面具后面极轻极淡极自以为是的笑声。妮露站在展示台上,被几百双贪婪的眼睛同时注视着,那种感觉比被刀割更难以承受——刀割是疼,但这种目光是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一寸一寸地剥离。她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那些面具,不想再听那些笑声,不想再感受那些目光。她只想回到大巴扎,回到祖拜尔剧场,回到那个她可以在舞台上自由旋转的地方,回到那个每天晚上散场后可以站在剧场门口对每一个离场的观众挥手说谢谢的地方。她想起了剧场门口那棵老榕树上挂着的风铃,想起了首演那天晚上她亲手点亮的那盏彩灯,想起了花店老板送她的那袋还没拆封的蔷薇种子。她不知道那些种子还能不能发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给它们浇水。
最终她听到拍卖师的小锤重重敲在展示台上——“成交!恭喜这位来自枫丹的尊贵买家!”她被从展示台上解下来,推进一辆早已等候在拍卖场后门的黑色轿车里。轿车驶入夜幕,窗外闪过无数盏陌生的灯火,没有一盏是她认识的。她缩在后座角落里,把头埋进自己那件已经被撕破了好几个口子的演出服里,无声地哭了。
买下她的那个富豪叫让-巴蒂斯特·德拉鲁,枫丹投资银行的大股东,名下拥有枫丹市中心好几栋大楼、好几艘远洋商船、好几座葡萄酒庄园,以及无数件从世界各地搜刮来的珍稀藏品。他的私人博物馆在枫丹上层圈子里极有名——有人说那里收藏着从纳塔火山口开采出来的远古宝石,有人说那里收藏着从须弥沙漠深处出土的赤王时代金器,还有人说那里收藏着好几件用真正的人体制成的标本,那些标本被极精美的玻璃展柜陈列在恒温恒湿的密室里,每一个都保持着生前最优美的姿态。德拉鲁把妮露安置在别墅顶层一间极宽敞极华丽极像牢笼的房间里。房间里有独立的浴室,有极柔软的丝绸床单,有整面墙都是镜子的练功房,甚至有专门为她定制的舞裙和舞鞋——每一双舞鞋上都镶嵌着极细小极精致极昂贵的碎钻,那些碎钻在灯光下泛着极美极不真实极像眼泪的光泽。但她不能走出那扇门。那扇门上没有门把手——门把手被装在了外面。
德拉鲁每天都会来看她跳舞。他坐在房间正中央那张极宽大极松软极丑陋的红色天鹅绒扶手椅上,用一种极痴迷极病态极让人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着她,用那种她曾在拍卖场上听到过的语调说——“跳。让我看看须弥最美丽的鸟是怎么飞翔的。”他叫她笼中鸟,叫得极顺口极自然极轻描淡写,像是这个称呼早在他看到她第一眼时就已经准备好了。他说她是他所有藏品中最珍贵最独一无二最不可替代的那一件,他说她的舞姿比枫丹歌剧院所有芭蕾舞者加起来都更美,他说他会好好照顾她,只要她乖乖待在这里,乖乖为他跳舞,乖乖做他的笼中鸟。他把手放在她头发上,用极轻极慢极像在抚摸一只宠物的动作从头顶一直摸到发尾。妮露感觉到那只手在她头发上缓慢移动,胃里翻涌起一阵极强烈极无法抑制的恶心。她低下头,把所有的屈辱和愤怒全部咽回喉咙里,然后抬起脸,对着那双痴迷而贪婪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她说好的,德拉鲁先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把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最嫩的肉里,掐出了好几道极深极小的月牙形伤口。她用这只手在每天练完舞之后悄悄摸遍房间每一个角落,把每一扇窗的开合角度、每一道门锁的转动方向、每一条走廊的巡逻间隔全部记在心里。
她被关在这里很久很久。外面的世界发生了多少事她不知道——赛诺为了追查她的下落几乎跑遍了整个提瓦特大陆,把自己累得瘦了好几圈,他好几次追踪到枫丹时都离这栋别墅只差几条街,但每一次都被德拉鲁用更高效更冷酷更不择手段的情报网络提前截断。有一次他甚至在别墅外围的栅栏上发现了一小片挂在铁刺上的蓝色丝线,那是妮露演出服的丝线,她故意把它留在那里,想让追来的人知道她在这里。但德拉鲁的人发现了那片丝线,把她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不给吃不给喝作为惩罚,然后派人把所有栅栏上的铁刺全部拔掉换上了全新的。那片丝线后来被赛诺用证物袋封好放在大衣内侧口袋里,上面还残留着她被抓走那天晚上在巷子里摔倒时蹭上的灰浆,他对着路灯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对着栅栏那边的别墅说——再等一等。
妮露在这栋别墅里每天按照德拉鲁的要求在练功房里跳舞,每一次旋转都踩在同一块地板上,每一次谢幕都对着同一面镜子。她表面上极温顺极听话极让人放心——她不再反抗,不再试图逃跑,不再用那种充满仇恨的目光看着德拉鲁。她甚至开始主动和他聊一些极日常极无害极不痛不痒的话题,聊枫丹的天气,聊新上演的歌剧,聊他最近收购的那批新藏品——那批藏品里有几件从沙漠运来的赤王时代陶器,装货的箱子侧面贴着喀万驿的通关标签,标签上的日期和她被抓走那天前后只差不到一周。她看着那张标签,说她以前在大巴扎认识一个卖陶器的老爷爷,老爷爷说等下次集市给她带一只赤王时代的旧花瓶。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极轻柔极平淡极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很久很久无关紧要的往事。德拉鲁被这种语气骗过去了,他开始觉得这只笼中鸟终于被他驯服了。他不再每次进房间时都带着保镖,不再让人每天检查她的练功房里有没有藏匿任何可疑物品。他甚至在一次酒后失言时,把整栋别墅的建筑结构图和所有警卫的换岗时间全部告诉了她。
逃跑的那天晚上是德拉鲁的生日宴会。整栋别墅灯火通明,楼下宴会厅里挤满了从世界各地赶来道贺的名流富商,所有的警卫全部集中在正门和宴会厅周边。她穿着那身德拉鲁特意为她定做的极华丽极蓬松极沉重的舞裙,在宴会正式开始之前为他跳了一支独舞。她在旋转时余光扫过宴会厅里那些戴着珠宝穿着礼服、端着香槟对她的裙摆指指点点的贵妇人,其中有一个她用以前在祖拜尔剧场演出时学到的唇语技巧读出了对方的口型——“这就是那个须弥舞女?真漂亮,不知道跳完这支舞之后她还愿不愿意跳给其他人看。”她读完那个口型,继续旋转,裙摆散开成一个极完美的圆。她跳完之后微笑着谢幕,在他被其他宾客簇拥着走下楼敬酒的空档,用从餐具抽屉里偷藏的一把极细极锋利极不起眼的奶酪刀撬开了自己房间那扇从不从外面反锁的窗户——那是整栋别墅唯一一扇没有被改装过锁扣的窗户,她花了很久很久才从日常观察中锁定这个漏洞。她用自己那双跳了无数支舞的、在无数场演出中获得过无数掌声的脚,赤足从二楼阳台上跳进花园松软的泥土里。她跑过花园里那片被精心修剪成枫丹王室徽章形状的灌木丛,跑过铁栅栏上那个她之前发现却一直假装没看到的缺口,跑过那条她从自己房间窗户里反复观察了无数遍的小巷。赤脚踩在碎石地上,脚底被割破了好几道很深很长的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染红了她在身后石板上留下的一串脚印,但这些疼痛和她此刻胸腔里那颗即将冲破喉咙的心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她在巷子尽头看到了海——那片被枫丹港口的灯火映成暗金色的海,海湾对面就是须弥的方向。
但她没能跑出太远。她不知道德拉鲁在她所有舞裙的腰带上、在每一双镶嵌碎钻的舞鞋鞋底夹层里、甚至在她演出服最内层的胸衣衬垫中都缝了一枚极微小极隐秘极恶毒的追踪器。她跑出不久,身后就响起了警犬的狂吠和好几辆黑色轿车引擎的轰鸣声。追兵从三条不同的巷子同时包抄过来,她赤着脚在枫丹老城区迷宫般的小巷里拼命地跑,但那些追踪器早已把她的位置精确到了极小的范围内。她被按倒在地上时,脸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能听到远处枫丹歌剧院散场时最后一遍钟声正在缓缓敲响。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次听见钟声——不是大巴扎的钟声,不是须弥城的钟声,是陌生的、冰冷的、不属于她的钟声。她被拖回去时,那些曾经穿着礼服对她指指点点的贵妇人正用手帕掩着嘴角从别墅侧门匆匆离开,其中那个说她真漂亮的女人从她面前走过时用手帕轻轻盖住鼻尖,眼神里除了厌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庆幸。
她被拖回宴会厅,扔在宴会厅正中央那张她曾经在上面跳过无数支舞的舞台上,所有宾客都还在场。她的舞裙被拖拽时撕破了好几道口子,碎钻从裙摆上脱落,滚进台下那些名流富商的名贵皮鞋之间,没有人低头看一眼。德拉鲁站在她面前,用极慢极优雅极让人不寒而栗的动作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香槟,低头看着她。他说——“我给了你一切。华丽的房间,定制的舞裙,全枫丹最好的练功房。你却用逃跑来回报我。”他的声音极轻极平静极没有温度,像是在对一件有了瑕疵、需要返厂修理的收藏品做最后一次评估。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领结,对着所有宾客用一种极抱歉极遗憾极无奈的语调说——“诸位,今晚的余兴节目恐怕要取消了。不过请放心,我会好好处理这件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对旁边两个黑衣保镖轻轻点了一下头。保镖把妮露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她的胳膊穿过宴会厅,穿过厨房,穿过储藏室,拖进了地下室。
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人愿意详细描述。那些受邀参加那场宴会的宾客后来在接受审判时只是反复用同一个极模糊极笼统极避重就轻的措辞——“那只是一场交易。他卖给了我们一件收藏品。”而那件收藏品的实物,最终被端端正正地陈列在德拉鲁私人博物馆最显眼的新展柜里。标签上写着极简短极轻描淡写极令人发指的几行字——“须弥之花,古代舞姬标本,制作于枫丹。”展柜里没有妮露,只有一具极精致极华丽极逼真的木偶。它的四肢被极细极密极精密的丝线悬吊在展柜四角,丝线的另一端连接在展柜顶部一个极复杂的机械装置上——只要装置启动,丝线就会牵引它的手脚做出极优美极标准极像活人的舞蹈动作。它穿着那身她在宴会上跳最后一支独舞时的舞裙,裙摆散开成一个极美极凄凉极像花瓣的弧度。它的头发是用真正的头发做成的——那是她的头发,是她在被关进地下室之前最后那支舞上散落在肩上的那缕蓝色长发。它的眼睛是两颗被精心打磨过的蓝色玻璃珠,嘴唇被涂成极淡极浅极不真实的樱花色,脸上还保留着她生前最后那支舞结束时对观众谢幕时露出的那枚极满足极幸福极让人心碎的微笑。那枚微笑被雕刻得极精准极传神极完美——完美到任何一个见过她生前演出的人都会在看到那具木偶的一瞬间,以为她还活着,以为她只是在做一个极短暂极安静极像谢幕的梦。
当赛诺、迪希雅、提纳里和祖拜尔剧场的众人终于穿过重重迷雾追踪到枫丹,冲进德拉鲁那栋极奢华极浮夸极像恶魔巢穴的私人别墅时,德拉鲁正在博物馆里给几个新来的客人介绍他的藏品。赛诺一脚踹开博物馆的大门,德拉鲁转过身来,用那种极优雅极从容极让人作呕的语气说——“诸位,这里是私人博物馆,请出示你们的邀请函。”迪希雅把那张从黑市里截获的拍卖记录拍在他脸上,说这就是我们的邀请函。德拉鲁还想说什么,提纳里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走进了博物馆深处。他看到了那具木偶,站在展柜前,很久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把手轻轻放在展柜玻璃上,用极轻极慢极沙哑极不像他自己的声音说——“我们找到她了。”
赛诺把那具木偶从展柜里轻轻抱出来,用自己那件被沙漠风沙反复磨砺过无数次的披风裹住。披风的绒布边缘垂在它那条从裙摆下露出来的木质小腿旁边,小腿上还刻着极细极密极工整的几行字——那不是任何装饰纹路,是他从至冬黑市那里辗转追来的追查记录,上面详细记载着每一道工序的完成日期与经办人签名。最下面一行是德拉鲁的私人印章,印章旁边还有一行用极细极轻极随意的笔迹写的备注——“客户要求尽量保留她生前的表情,她笑起来很好看。”他把那条披风裹得极紧极紧极紧,然后跪在那具木偶面前,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他的长枪靠在展柜旁边,枪身上的风元素符文还在微微发亮——那是他最后一次追踪她时灌注的追踪术,那道追踪术的指向坐标至今还留在她的耳环上,就在那颗被她从小女孩手里接回来的碎宝石旁边。
提纳里把他的医疗箱放在展柜旁边,箱子里面还装着好几包她最喜欢的蔷薇种子,是从喀万驿那间小花店里一路背到枫丹的。他蹲下来把那几包种子放在展柜前面,然后用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指尖拨开最上面那层被冻伤的泥土。他说这包种子是在她失踪之前被花店老板搁在后门忘拿的,上面还有她托老板附的一行便条——祖拜尔剧场,妮露小姐收。
迪希雅把手里那把还沾着德拉鲁血迹的大剑插在展柜旁边,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挥了好几拳,每一拳都砸在墙上同一块大理石砖上,直到那块砖碎裂崩落。她的拳头被碎石割出好几道伤口,血从指缝间滴落在地板上,和那些从展柜底座缝隙里渗出来的、早已干涸了很久很久的暗红色木屑混在一起。
祖拜尔剧场的经理用自己那件已经穿了很多年、袖口早已磨损起球的旧大衣把展柜上那块被赛诺砸碎的玻璃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旁边。然后他掏出那张妮露第一次在剧场正式登台时签下的演出合同,把合同和木偶放在同一排展示架下面。合同上她的签名还带着未脱干净的水笔余墨,衬在展柜角落那片早已干涸的水渍旁边。他扶着展柜站起来,把她失踪那天晚上她亲手点亮的那盏彩灯从怀里掏出来。灯纸已经被折得起了皱,但他还是一格一格地把它重新展平,挂在展柜上方的挂钩上。他对那盏灯说——“妮露,散场了。”没有人回答。只有彩灯在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转了一下,纸面上那道她指尖留下的折痕被光映得极淡极淡。
那天枫丹下着极细极密极冷的雨。赛诺抱着那具木偶从别墅里走出来时,把它轻轻放在别墅门外的石阶上,让它最后看一眼外面的天空——不是练功房里那面永远映着同一个房间的镜子,不是地下室里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白炽灯,是真正的天空,是会下雨、会放晴、会在傍晚时分被夕阳染成金色、和她从小看到大的须弥天空一样广阔的天空。雨滴打在木偶的脸颊上,沿着那颗蓝色玻璃眼珠缓缓滑落,在木质表面留下一道极细极暗极像泪痕的水迹。他把它重新抱起来,用披风将木偶完全裹好,只露出那缕被雨水打湿的蓝色丝线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来垂在他手腕上。丝线的末端被雨滴黏在一起,他不忍心把它捻开。他说——“走吧。我们带你回家。”
祖拜尔剧场的舞者们在须弥城门口连夜搭建了一座极简朴极肃穆的灵棚。灵棚中央没有棺椁,只有一具穿着舞裙的木偶静静地躺在赛诺从沙漠边缘采来的干花丛中,那些花是她生前亲手种在大巴扎后巷的须弥蔷薇,每一朵都泛着极淡极淡极轻极轻的金色荧光。剧场经理把那张她签下的第一份演出合同重新裱好挂在灵棚最中央,然后把那盏她亲手点亮的彩灯挂在合同旁边。彩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每一次晃动的弧度都和它当初挂在大巴扎后巷时一模一样。那些曾经在夜幕下围在大巴扎灯光下看她旋转的观众们在灵棚外排成长队,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小朵从自己家窗台上摘下的蔷薇。有人在哭,有人在沉默,有人在对着那具木偶极轻极轻极轻地说谢谢,谢谢你让须弥曾经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夜晚。最后一个走到灵棚前的,是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她把那天在后巷捡到的耳环碎片放在木偶胸前,说妮露姐姐,你的耳环我帮你找回来了。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放了很久很久的糖,放在耳环碎片旁边。那颗糖的糖纸早就被她反复摩挲得模糊了图案,但还能勉强看出上面印着极淡极淡的金色蔷薇——那是上次剧团首演时,妮露亲自包好发给孩子们的那批蔷薇糖,她当时还说,等这一批蔷薇种子开花了,就给大家发新的。
有人说须弥再也没有会跳舞的花了。有人说有的,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跳。祖拜尔剧场至今还保留着她的练功房,所有舞鞋和舞裙都在,窗前那盆蔷薇还活着,每年开花时都泛着极淡极淡极轻极轻的金色荧光。只是那个地方再也没有人能送她蔷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