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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一册·第一章 乱世迷局
大雨滂沱。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雷声滚滚。
院落中绕着殿宇的水渠中活水粼粼,水池边上种着竹子,水渠上有两座木桥,两横两纵的甬路在殿宇前交汇,殿宇四周有回廊环绕,飞檐斗拱,形制明显有僭越之嫌。
内牙军亲从都的侍卫披甲挎刀,冒着大雨肃然侍立,宿卫宫禁。
雨水沿着殿宇飞檐形成雨帘,潺潺而下。
大殿正门上方挂着一幅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义和院。
吴越王钱元瓘站在廊下,隔着雨帘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凤凰山剪影。
钱元瓘第六子钱弘佐、通儒院学士元德昭和一名医官侍立在身后。
钱元瓘只穿了一件素色便袍,披着一件赭黄色的外袍,面色略显苍白。
元德昭正在低声奏事:西府十一县、湖州四县、睦州五县、衢州四县、婺州北部浦州、义乌、兰溪三县,处州东部遂昌、龙泉二县,共计二十九县报了水患,其中睦州的建德、绥安、青溪、寿昌四县,入了七月便开始下雨,至今不停,建德令范梦龄五月初便上了札子给相府,请发内牙诸军筑堤……
钱元瓘低声打断了他的奏报:建德令?睦州的沈从约呢?
元德昭抬起头,望着钱元瓘:相府没有收到睦州刺史沈从约上的札子,范梦龄的札子,是范某和睦州长史沈寅合署!
钱元瓘皱起了眉头:沈寅?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州署,公事厅。
雨声噼啪,被紧闭的门窗关在屋外;厚重的水汽依旧透过窗框、门缝渗入屋内,在夯土地面上留下暗色水痕。
暗沉的天光透窗入屋,屋中光线昏暗。
屋中四角都伫立着一座高近六丈的木制灯架,灯架上,灯光如豆,以至屋内阴影幢幢。
唯有公厅正北,“忠爱”匾额之下松鹤延年壁画之前的公案周边,因着额外点了两盏明烛的缘故,显得格外明亮。
公案上牒文堆积成山,睦州刺史沈从约端坐公案之后,执笔批文,专心致志,用笔如飞。
院外一阵喧哗,“砰”的一声,厅门大开。一道电光将将在远方天际劈闪而过,雷声隆隆。
一身绿色公服的睦州长史沈寅夹风带雨,闯入屋内,神情间蕴藏着深沉的怒意。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拦之不及,满脸惊惶懊恼神色的州衙小吏。
沈从约从公案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又神情淡定地低下头继续忙碌。
两名小吏诚惶诚恐地冲着沈从约躬身行礼,而后悄声退出门去,同时将大门掩上。
半身公服已经被雨水洇湿成墨绿的沈寅大步走到公案前,向着沈从约躬身施礼,同时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一片冷静,只是目光坚定,炯炯有光。
沈寅:六叔可曾接到西安侯的札子?
沈从约神情中带着轻蔑和讥讽:虎子,你这是和我说话呢?
沈寅压着怒气说道:连日暴雨,富春江水位暴涨,胥江渡大堤告急;西安侯要州府调集人手前往胥江渡军前听用,六叔为何置之不理?
沈从约终于抬头看他,慢条斯理道:西安侯是个带兵的郎君,防区远在衢州;跨州越县插手睦州庶务,这是擅权乱政……
说着,他冷笑一声:不要说他只是大王的假儿子,便是亲儿子,也是要犯大忌讳的!如今的大王春秋日盛,被立为世子的五郎君去岁又暴病薨了……萧墙之内,纷争将起……此时掺和内牙郎君们的家务事,那是自寻死路!为吴兴沈氏计,一静不如一动。
沈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六叔,胥江渡往东去,下游有三个州府,二十四个县,一旦这里溃堤,百万亩良田阡陌顿成泽国,几十万人的性命生计都要泡在水里!
沈从约望着沈寅,神情冷淡:我是吴越国的睦州知州,不是西安侯的军中牙将。
沈寅望着沈从约漠然的面孔,不由得攥起了拳头。
富春江上,水流湍急,无数急流在江心汇聚、碰撞、交融,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流,浩浩荡荡,汹涌东去。
水雾似云,水声如雷,动人心魄。
漫漫长堤,在狂浪与骤雨中飘摇。
古渡口已经被江水淹没,连岸边直立的石碑也被淹了一半,只有上半部分在水面上挣扎。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那浮出水面的两个字——胥江。
渡口边的大堤上,上千名越骑都的军士披挂蓑衣,头戴斗笠,或手持锹锨,或肩扛筐篓,往来奔走,加固堤坝。
西安侯钱弘侑站在大堤高处,指挥众人的行动,一名军士脚滑跌下堤坝,他毫不犹豫,径自跳下堤坝,将人从激流中拽上堤来。
吴越国都水使者、撩浅都指挥使水丘昭券走上堤坝时,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浑身泥水的汉子,竟会是一国宗亲,堂堂西安侯。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元德昭继续奏报:西安侯三郎弘侑,四日前抵达建德,置中军于胥江渡,行文州县,请发民役,给相府上了告急的札子。
钱元瓘不置可否,淡淡应了一声:嗯!
元德昭:三郎君札子里说,睦州、衢州连日大雨,新安江和穀水水位暴涨丈余……
钱元瓘的脸色变了:上游的两条江涨一丈,下游的富春江就要上涨两到三丈……三郎带了多少兵?
元德昭低声道:没有王教,衢州的兵不能大举调动,西安侯带了越骑都的两队兵。
钱元瓘厉声道:糊涂——两队兵济得甚事?拟一封教命,发给三郎……
他的话音未落,元德昭毫不犹豫转身走入殿宇之内,坐在书案前一边铺开纸张,一边提起笔来蘸墨。
钱元瓘也不回身,望着廊外的大雨,口中说道:调西安县的弓箭第一都、越骑第一都,常山县的弓箭第三都,江山县的越骑第二都,星夜开拔,驰援建德,佐助撩浅都护卫大堤,胥江大堤绝不容有失,要是溃坝了,让三郎提头来见孤!
他口中不停,元德昭笔下不停,顷刻间已经成文。
钱元瓘突然想起了什么:水丘的撩浅都,走到哪里了?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胥江渡。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大堤上的泥水中。
小牛皮缝制的靴子上泥泞不堪。
两个人顶着大雨,穿过往来奔走加固堤坝的撩浅都士卒,一边艰难地大声说着话。
钱弘侑:床高八丈,堤堆四尺,一旦翻沙鼓水,整条堤坝随时都能垮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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