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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八十四章 尘下辙印
日子,就在这外头的炮火时紧时松、里头的心思忽上忽下中,一天天地挨过去。像钝刀子割肉,慢,却总在疼着。
陈大栓真就跟着孙志成,每日早出晚归,在租界与华界犬牙交错的边缘地带,小心翼翼地拉起了散客。
头一日傍晚回来,他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与尘土味,脸上却有种久违的、被风吹过的活泛气。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坐到墙角去,而是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小布包,在全家人的注视下,慢慢解开。
哗啦啦——二十几个黄澄澄、黑黝黝的铜元,滚落在桌面上,声音不响,却像带着温度。
“今朝……”陈大栓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微小的得意,“跑了四趟。一趟去虹口桥边,两趟在法租界边上转,还有一趟……送到老城厢边上,没敢进去。”他顿了顿,手指拨弄着那几个铜元,“除掉给车行的份子钱……净落这些。”
二十几个铜元,在太平年月,也就够买几斤糙米。可在如今这米珠薪桂、人心惶惶的当口,这几个带着汗水和风险的铜元,却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落在了全家人的心坎上。至少,它不是只出不进了。
李秀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忙不迭地说:“好好好!能挣着就好!快,洗洗手,吃饭了,粥还温在灶上。”
陈醒也笑了,帮着父亲把铜元拢起来,准备放进那个豁口陶罐。她掂了掂分量,心里默默算了算。父亲能出去拉车,不仅仅是这点钱的问题,更是打破了家里那种坐吃山空的绝望氛围,让每个人都有了一口气可以缓。
“多亏了志成,路熟,人也灵光。”陈大栓一边洗手,一边感慨,“还有……车行那个老板,倒还算讲点旧情面。”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难以置信的庆幸,“依晓得伐?现在外头租车,份子钱一日要二十五个铜元起!有的地方还要押金!可车行老板看我是老主顾,又……又看现在这世道艰难,竟答应我和志成,一日只收十个铜元!。”
一日十个铜元的份子钱,在如今的上海滩人力车行里,简直是慈善价。陈大栓跑一天,运气好能落二三十个铜元,运气不好也就十来个,刨去这十个,剩下的才是自家的嚼谷。但这十个铜元的“优惠”,却像阴霾天里漏下的一线光,照亮了底层人之间那点未泯的义气和挣扎求存的互助。
“老板……是好人。”李秀珍也念了一句。
“好人……”陈大栓用破毛巾擦着脸,眼神有些飘远,声音低了下去,“可再好,车也是人家的。要是……要是自家有一辆……”他没说完,但屋里的人都懂。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黄包车,是陈大栓拉了半辈子车,做了一辈子的梦。从前是被债务压着,如今债务刚缓,又撞上这兵荒马乱。梦想像水里的月亮,看得见,捞不着。
陈醒听着,心里一动。她想起前些日子看刘先生誊抄来的消息纸,上面提到市面金融混乱,铜元价格大跌。从前一块银元能换三百来个铜元(当十铜元),1300个铜板,最近听说最凶的时候,跌到了一块银元换五百个铜元或者3000个铜板了,银元换银毫(银角子)倒是没咋变,还是1银元换10个银角!幸好她力主把家里大部分活钱都换成银元藏着。铜元一天比一天毛,捏在手里心慌。父亲每日挣回来的这些铜元,若不赶紧换成实物或银角子,过几天恐怕就更不值钱了。这世道,连钱都在打仗,都在贬值。
她把这份担忧隐下没说。父亲刚有点劲头,不好泼冷水。只是心里盘算着,得找个机会,把这些铜元逐步换成更稳当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父亲依旧每日天不亮就和孙志成出去,夜幕将合时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收入不稳定,有时能抓到一个去租界里头、给钱还算爽快的客人,就能落下三十来个铜元;有时只能在边界上转悠,拉些短途苦力,跑断腿也就十来个铜元。但总归,那陶罐里的铜元,叮叮当当地,每日能添上几个、十几个,虽然轻飘飘的,却让这间屋子有了点活气。
陈大栓偶尔回来,也会带些外面的见闻。说租界里头,有些地段似乎恢复了点人气,咖啡馆居然还开着,只是客人稀拉;说华界那边,靠近战线的街巷,许多房子都塌了,黑乎乎的门洞像怪兽的嘴;说巡捕查得时紧时松,有时看你是拉车的苦力,挥挥手就放过去,有时却要盘问半天,非要塞两个铜元才肯罢休。他也试着打听在法租界正式拉车要办的证件,一听那手续之繁琐、打点之昂贵,立刻打了退堂鼓。“算了算了,”他对家里人说,“还是在老地方混混吧,王老板那里熟门熟路,规矩也松些。租界里头……水太深,弗去趟了。”这话里,有对陌生环境的畏惧,也有底层小人物在乱世中,本能地缩回熟悉角落的怯懦与务实。
陈醒听了,没说什么。她知道父亲的心思。租界那张拉车照会,岂是那么容易办的?没有担保,没有门路,没有上下打点的“茶水钱”,想都别想。她心里却记下了这事。或许……以后会有办法?
她的时间,除了帮母亲料理家务、照看小弟,大多用在了书桌前。
那篇两万多字的英文短篇小说,终于磕磕绊绊地译完了最后一个句点。故事讲的是一个乡村教师,如何在闭塞的环境里,用知识一点点照亮孩子们的眼睛,最后却因坚持一些“不合时宜”的理念而被排挤,孤独离去。
翻译的过程很煎熬,常常为了一个词、一种语气斟酌半天。但译完之后,通读一遍,那种异国他乡的孤独与坚持,竟与此刻上海孤岛的心境隐隐相通。
她把译稿小心地誊抄在干净的稿纸上,厚厚一叠,抚摸着,心里有点小小的成就感。但她不打算现在投稿。外面的报纸要么是战火,要么是各种敏感话题,这种带着点“灰调”的外国文学,未必合时宜。
她记得……好像快停战了?大约是三月里?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印象中这场淞沪战事并没有无限期打下去。那就等停战之后,世面稍微平稳些,再投出去试试看。稿子捂在手里,总有机会。
外头的世界,依旧按照它残酷的节奏运转着。无线电和偶尔能传进来的报纸,带来断续却沉重的消息:
“二月十五日,侵沪日军乘卡车过南京路,向商店开枪……日舰炮攻吴淞……”
“二月十六日,吴淞仍受炮击,江湾展开激战……”
战事似乎进入了更惨烈的绞肉机阶段。弄堂里的空气,随着这些消息,时松时紧。但当二月十七日,一则更具体的文告内容,通过某种渠道传到刘先生那里,又被他工整地抄录、塞进门缝时,陈醒读着那些字句,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猛地被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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