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王雨霏
片刻后王雨霏折返,见我依旧站在楼下望着大雨出神,主动和我坦白内情:“之前我私下找娜娜姐聊过,劝她接纳你,我完全不会介意。她拒绝你,是家里有所阻拦——她父母找算命先生合过八字,说你们命格相冲,长久相处难有善果;再加上她父亲早就收到调往省城的通知,不愿女儿独自留在这里,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苦衷,她不愿过多提及。”
听完这番话,我心中满是愧疚:“雨霏,谢谢你费心。前阵子我心绪极差,若是有言语、态度冒犯你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她笑得温和:“我都理解,谈不上怪罪。”
雨势渐渐减弱,我握着她的雨伞道别,她却让我先行,自己留在楼下等候。我从她眼底读出全然的体谅,她刻意避开与我同行,是担心二人同撑一把伞,引来旁人闲话。
自此之后,我对她的态度缓和许多,球场之上也能如常和她搭档打球。可我始终只把她当作知心好友,从未滋生男女情愫。一来两段失败的感情,让我对恋爱心生抗拒;二来她品性纯良热忱,却在学识、眼界上难以与我同频。虽是本科学历,对待教学业务却不求深耕,只求完成任务,平日里偏爱打扮玩乐。
但我清楚,她对我一片赤诚,校内不少男老师主动追求,全都被她干脆利落地拒绝。这份专一,时常让我心生愧疚。我暗自盘算,倘若一年之内遇不到心意相通的人,或许可以试着和她走到一起。
转眼新春将至,往年过年我也感受不到几分喜庆,只剩下无边孤独。一想到年岁渐长,依旧没能顺从父母心愿成家,心中便满是愧疚。
春节期间,我逐一登门拜访校内领导、退休老教师,送上新年祝福;也专程去往潘凌云家中,陪她父母闲谈片刻,问候二老身体近况。
短暂的寒假转瞬即逝,校园再度恢复忙碌日常。假期里我读完弗洛伊德全集,脑海里反复盘旋潜意识、梦境、本能与理性的拉扯冲突。可身边无人能够一同探讨这些晦涩理论,所有思索只能独自消化。
贪恋美好,欣赏动人的人与事物,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本能,如同脱缰野马,很难彻底压制;可人终究要依靠理智约束自身,不能任由本能肆意横行,做出失控的错事。
一日下班,王雨霏看见我桌上摆放的书籍,好奇询问书名。我告知是弗洛伊德著作,她随手翻了几页,坦言内容晦涩难懂,央求我简单讲解。
我用通俗的例子向她解释:“好比腹中饥饿,第一念头便是想要享用美食,这便是生存本能。人的本能分为两种,一种是显性意识,我们能够自主察觉、适度管控;另一种潜藏在潜意识深处,不受主观控制,譬如梦境、下意识的小动作。”
她认真点头,追问:“若是不去约束本能,会怎么样?”
“容易冲动犯错,事后追悔莫及。”
她眼底含着几分含蓄笑意,望着我轻声说道:“有些心意,是怎么都克制不住的。”说完浅浅一笑,转身离开。我读懂她话中暗藏的情意,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我多年保持早睡早起的习惯,每日凌晨五点准时出门,沿着家门前的小河慢跑五公里,向前折返两公里半,以路边树木、建筑作为折返标记。运动过后洗漱、吃早餐,再前往学校。我始终认为运动贵在适度,过量伤身,也不能骤然中断,需要循序渐进减少运动量。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戒烟、戒酒,乃至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相处。
克制本能亦是同理,一刀切式强行压抑,只会造成更深的伤害。
羽毛球场上,王雨霏依旧是我最默契的搭档。她精通各类舞蹈,却完全不懂游泳。排练间隙总拉着我教她,还许诺学会之后,带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一次我在校内泳池训练,她恰巧路过,执意让我教她练习换气。她动作笨拙,接连呛了好几口水,模样惹得我忍俊不禁。她赌气说我敷衍教学,之后几日再也没来泳池。
整整一年时光缓缓流逝,我与她始终没有更进一步,可全校师生早已心照不宣,默认我们是一对,也再没有女老师主动靠近我。她安静等候,期盼我放下心结,接受这份心意。
真正让我们关系突破隔阂的,是暑期学校组织的师生短途出游。全校包大巴去往一处知名景区,江畔矗立着鸡鸣山,山顶坐落丹阳古寺,行程安排当日往返。抵达景区先集体登山,山体不算高耸,山路却崎岖湿滑,林间林木繁茂,遮天蔽日。二十余名学生、六位老师外加一名导游结伴前行,导游走在队伍最前方,女老师分散看护学生,我断后照看队伍末尾。孩子们一路欢呼雀跃,女老师们贪恋沿途风光,走走停停拍照留念。
抵达丹阳寺后,我们组织两项集体活动:踩气球、互换礼物。踩气球游戏每人脚踝绑气球,分组对抗,哪一组气球率先全部被踩破便落败;互换礼物环节,师生提前备好小礼品,写上数字投入木箱,随机抽取号码,对应交换礼物。两场活动结束,大家原地休息野餐。
变故发生在下山途中。众人本打算下山后乘船游江,女老师们依旧沿路拍照。王雨霏天性活泼,站在江边巨石上拍完照片,纵身往下一跃,脚下忽然打滑,一声惊呼过后重重摔倒在地。我来不及上前搀扶,眼睁睁看着她后脑勺磕出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右脚脚踝严重扭伤,完全无法站立。
我快步上前沉声叮嘱:“别乱动,就地坐下。”先用手掌按住伤口止血,再从其他老师背包取出备用纱布,简单包扎头部伤口。包扎完毕询问她状况,她低声回应头晕头痛。见她寸步难行,我当即蹲下身,示意旁人扶她趴到我的背上。
“搂紧我的脖子,山路陡峭,我慢慢走。”我稳稳背起她,双臂托住她双腿。平日里看着纤细的姑娘,背在身上却颇有分量。山间小路狭窄陡峭,前后同事一路搀扶,我依旧步步谨慎,没走多远便浑身大汗淋漓。
她趴在我耳边小声嘟囔:“后背痒痒的,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一旁女老师伸手一拍,笑着说是黑蚂蚁,她吓得惊呼出声。我故作严厉吓唬她:“再吵闹,就把你丢进路边山沟。”她反倒一点不怕,笑着打趣:“你舍不得的。”
行至一处陡坡,我脚下打滑,二人一同跌坐在路面。众人慌忙围上来询问我有无受伤,我的手臂蹭破大片皮肉,只说无碍,坚持一路将她背到山脚平地。
到了山下,我找平整石阶让她坐下休息,安排一位老师去便利店买冰矿泉水冷敷扭伤脚踝,其余老师带着学生先行登船游览,避免人群拥堵。等候冰水的间隙,我看见她眼圈泛红,轻声询问脚踝是否剧痛,她轻轻摇头;再问头部伤口,她依旧摆手,说不上十分难受。
“既然都不疼,为什么红了眼眶?”
她沉默许久,才低声吐露心声:“摔跤那一刻,被你背起的时候,所有疼痛全都消失了。整个人贴着你的后背,鼻尖萦绕着你的气息,心里满是甜意,甚至希望这段山路能更长一点。刚刚掉眼泪,是因为心里觉得幸福。”
我们用冰水反复冷敷肿胀的脚踝,等到游玩的师生返程,我再次将她背上大巴。回到市区,一路把她背上住宅楼,送到家中安顿。她父母开门看见女儿受伤,连声惊呼心疼。我简单交代休养注意事项,便匆匆辞别,折返学校通知校医采购拐杖,亲自送到她家中。
我叮嘱她安心休养三日,可她仅仅在家歇了一天,第二天便拄着拐杖到校上课,上下楼步履艰难,骨子里十分要强。
那次意外之后,近距离的相处让我们自然而然亲近了许多。伤势痊愈重返球场,中场休息时,她主动拿出干净白毛巾,上前替我擦拭额头脖颈的汗水。我连忙接过毛巾自己动手,鼻尖萦绕着毛巾淡淡的清香。
她摸清我每周三晚间会去游泳馆,总会提前备好饮用水、零食,专程到场看我游泳;每到下班时分,她刻意等候,想要和我结伴离校。校内同事时常拿我们打趣,模仿她摔倒时的模样调侃:“哎哟脚崴了、头好痛,等校长一背,立马什么难受都忘了!”
旁人起哄追问:“这是什么神奇力量?”另一人笑着接话:“当然是爱的力量!”引得全场哄笑,她追着打趣的同事打闹,我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心性直白藏不住心事,偶尔走在路上会下意识牵我的手,我会轻声提醒:“公众场合注意影响,别让人说闲话。”她便乖巧收回手臂。
至此,全校上下都默认我们是一对,消息也传到父母耳中,母亲时常催我带她回家吃饭,我总笑着推脱:“感情还没稳定,再等等,说不定还有更合适的人。”母亲知晓我又在说笑,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嗔怪我油嘴滑舌。
被人放在心上、时时牵挂,的确是一件温暖幸福的事。纵使王雨霏并非我心中最契合的灵魂伴侣,可她的爱意热烈纯粹,毫无保留。
我专程登门拜访退休杨先生,向他倾诉心中纠结,寻求建议。老人缓缓开导我:“世上本无完美之人,感情好坏,全看你如何包容看待。你自认对她爱意浅薄,可许多感情都能在朝夕相伴中慢慢培养。我和老伴经人介绍相识,婚前几乎互不了解,这么多年不也安稳相守。”
我深以为然,静静听他继续说道:“婚姻讲究缘分,没有定数。不少包办夫妻隔阂深重,最后分道扬镳;自由相恋的人,也未必能够走到最后。”
校书记也时常劝说我:“年纪到了,该安定成家了。你和王雨霏郎才女貌,格外相配,我们都等着喝你们的喜酒。”
身边所有人的劝解、王雨霏日复一日的温柔守候,一点点动摇了我的内心。最终,我下定决心,正式和她交往。这份感情热烈干净,没有掺杂半分功利算计。
我第一次带王雨霏回家吃饭,父亲对她十分满意,夸赞她头脑灵活、嘴甜懂事;母亲却私下和我说,这女孩性子太过跳脱,往后相处我未必能够包容得住。相较当年对待潘凌云,母亲待她明显少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热。
往后每顿晚饭过后,她都会来找我,或是约在安静的小路散步,二人十指相扣,畅想婚后生活、养育孩子的点滴。她一心盼着我早日入党,多维系和上级领导的关系,争取更好的发展。
可在这件事上,我们观念截然不同。我更信奉凭自身实力站稳脚跟,不屑刻意攀附逢迎,直言:“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不愿刻意讨好任何人。”
她并不认同,直言我太过清高:“空有一身傲骨没有用处,人情世故必不可少。”
我忍气吞声,不愿和她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