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1300章 都什么年代了
美国匹兹堡,PPG工业公司总部的战略会议室里,威廉·卡特正站在落地窗前,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一年一度的亚太区战略评估会刚刚结束。桌上的投影仪还散发着余热,幕布上那些关于中国市场的图表和数据,已经被助理收进了文件夹里。
从会议的结果来看,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通用汽车方面已经确认,PPG将成为其在华未来整车项目的玻璃配套首选供应商。技术团队的对接也已完成两轮,北京吉普AMC项目的合作框架基本敲定,只等卡特亲自带队去一趟中国,完成最后的签约仪式。
至于中国市场那些零散的信息——比如某个北方县办厂在桑塔纳售后替换市场表现活跃——在卡特看来,根本不值得投入任何注意力。
一个县办厂,能翻起什么浪来?
他喝了一口凉透的咖啡,随手翻过那份关于中国市场的简报,目光只在那行不起眼的备注上停了一秒——“山东省平县,某县办玻璃厂,近期在老车型替换玻璃市场表现活跃,但规模极小,对主流市场不构成任何影响。”
他又看了一眼,确认了“对主流市场不构成任何影响”这句话,然后合上文件夹,随手丢进了待处理文件堆里。
PPG的注意力,此刻正紧紧盯着上海、北京那几个合资大项目的大单子,哪里会分心去关注一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县办厂?
但在地球的另一边,日本东京,旭硝子总部的办公室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中村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刚刚从上海发来的加急电报,脸色铁青,握着电报的手指微微发白。
小林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紧张和焦虑:“中村桑——上海那边,周厂长的电话已经打到我的办公室来了。语气非常不好,说他们新一批下线的桑塔纳,已经到了总装车间,可我们承诺的第三批玻璃供货,还没有到港……”
“我知道。”中村放下电报,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疲惫和恼怒,“船期延误的原因查清楚了没有?”
“查清楚了。”小林咬了咬牙,声音又低了几分,“是横滨港那边,上个月那场台风,导致码头作业全面停滞了三天。我们的货柜被卡在堆场里,没有赶上原定的船期。下一班船,要等到下周二才能发运……”
“下周二?”中村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和冷厉,“那加上海运时间、清关时间、从上海港到安亭的陆运时间——等我们的玻璃送到上海大众的生产线上,最早也要等到什么时候?”
小林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快……最快也要等到三个星期以后。”
“三个星期!”中村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上海大众的生产线,能等三个星期吗?他们现在一天下线多少辆车?一辆车少一块侧窗玻璃,就出不了厂!三个星期,他们得积压多少辆半成品车?周厂长会怎么想?上海大众那边会怎么想?!”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小林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意味:
“中村桑——您是不是太过紧张了?”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里带着一种精明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的笃定:“以中国现在的产业能力,上海那边,除了继续跟我们合作,还有别的选择吗?他们自己造不出合格的汽车玻璃,欧美那几家——PPG也好,圣戈班也罢——价格贵得离谱,交货周期又长,根本不适合上海大众这种需要稳定批量供货的生产模式。”
他越说越自信,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轻蔑:“说白了,他们现在就是没得选。我们就算晚到三个星期,他们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换供应商?换谁?换那个连浮法玻璃原片都生产不稳的耀华厂?还是换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办小厂?中村桑,咱们不是那些财大气粗的欧美客户,不用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中国市场,现在离了我们,转不了。”
中村听完这话,却没有像小林预料的那样放松下来。他放下手里的电报,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沉重的冷静:
“小林君——你也未免太短视了。”
小林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中村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小林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般的、深沉而冷峻的意味:“你忘了——上次我们想染指北京吉普AMC那边的玻璃配套业务时,PPG是怎么对我们‘打招呼’的了吗?”
小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当然记得。那件事,在旭硝子内部,几乎成了所有人都不愿再提起的敏感话题——他们费了大量前期调研和投入,好不容易跟本田商事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准备利用自己在汽车玻璃业务上建立的渠道和信任,把日本零配件系统性地导入中国市场。
结果,计划刚刚起步,就接到了总部传来的紧急通知——无限期暂缓。
原因,不言自明:华盛顿那边,有人向东京传递了“关切”。
“美国企业在中国本土的业务,我们参与不了——”中村的声音低沉而冷厉,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一点,我们早就认了。可正因为如此,我们现在才更要重视自己手里已有的客户!上海大众,是我们在中国市场最核心、最稳固的基本盘!如果连这个基本盘都守不住,让上海那边对我们产生不信任,甚至开始寻找替代供应商——那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是什么?”
小林沉默了片刻,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日本人特有的、精明的、带刺的意味:
“中村桑——您真的是太紧张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像是在点拨什么般的意味:“美国人对我们整个日本产业的施压,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又左右不了。那是上面的人该操心的事。可上海那边呢?他们要考虑的,是经济性,是成本,是能不能按时交车。”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以中国现在的产业水平,他们跟我们合作,是唯一的选择。再说,这次是因为台风延误,是不可抗力,又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不可抗力因素导致的交货延迟,供方不承担责任。他们就算想追究,也追究不到我们头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更加阴森的、意味深长的意味:
“中村桑——您有没有想过,丰田那边,最近也在考虑进入中国市场的计划了。听说桑塔纳在中国的销售情况非常火爆,上海大众的产能还在往上爬。如果……我们这边,稍微‘拖慢’一下他们扩张的步伐,让他们在零部件供应上多吃几次苦头……”
他压低声音,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那对我们日本本土的汽车产业来说,是不是反而更有好处?”
中村沉默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东京湾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久久没有说话。
……
而就在此时此刻,远在上海,上海大众汽车厂的总装车间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周厂长站在车间中央,叉着腰,脸色铁青,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一排排停在生产线上的半成品桑塔纳。
阳光透过车间顶上的天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漆面光亮的车身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可这些车,却全都缺着一块侧窗玻璃——黑洞洞的窗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无声地诉说着某种憋屈和无奈。
整个车间,安静得有些反常。
流水线上的传送带已经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工位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般的表情。
“周厂长——”总装车间主任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份电话记录,额头上渗着汗,“港口那边又打电话过来了,确认了——旭硝子的货柜,确实没有赶上船期,下一班船要等到下周二才能发运。他们说,已经发函说明了情况,强调台风是不可抗力……”
“不可抗力?”周厂长猛地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火,“不可抗力?!他们一句不可抗力,就把我们整个生产线给停了?!他们知不知道,我们一天停产,要损失多少钱?!”
他一把夺过那份电话记录,扫了一眼,又狠狠地摔在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愤懑和憋屈:
“从建厂到现在,这是第几次了?啊?德国人卡我们,是因为外汇额度不够,买不起他们的零件,那也就算了,那是我们自己腰杆子不硬!可日本人呢?我们跟他们签了合同,付了定金,他们怎么也能拿台风来当借口?!”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般的、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我他x的——从旧社会过来的人,受够了日本人的气!好不容易盼到了解放,盼到了改革开放,想着咱们中国人终于能挺直腰杆子了!可怎么到了八十年代了,还得受这些小鬼子这种窝囊气?!”
车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接话。
工人们低着头,默默地站在工位旁,周厂长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里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犹豫的、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
“周厂长……我……我有个情况,不知道该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