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三章 红叶瀑前死犬
本多听着,心里暗自怀疑:清显怕不是早就想上岸问候门迹,只是不好意思直说,才借着呼喊的由头?他看着清显用细白的手指,可怜巴巴地抓着粗大的船缆,急急忙忙帮忙的样子,心里的疑惑更甚了。
本多背对着湖岸划着船,红色的湖水映在清显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兴奋。清显神经质地躲开本多的目光,一心盯着湖岸,不敢与他对视。
他心里藏着少年人的虚荣心,对于聪子这样一个自幼熟悉、始终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性,她在自己心灵最脆弱的角落激起的反应,他不想暴露给任何人,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
“本多,你划得真好!”船一靠岸,清显母亲就笑着夸奖本多,语气里满是客气。
她生着一张瓜子脸,两道悲戚的八字眉,即便微笑,也带着几分哀愁。可这副模样,未必说明她是个易于感伤的人。事实上,她既现实又麻木。丈夫一贯的乐天主义的行为,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让她学会了逆来顺受。
她从来没有,也不想走进清显那细密敏感的内心世界。母子俩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再看聪子,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清显,从他下船到上岸,一举一动,都没逃过她的眼睛。她那双负气而清亮的眸子,看起来爽净又宽容,可落在清显身上,却让他感到一阵畏葸。
他从那道视线里,读出了几分怨艾——想必是自己平日里的冷淡,让她受了委屈。这份认知,让他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却又很快被骄傲压了下去。
“大法师今日光临,我们正打算去红叶山那边,等着聆听您的宝贵教诲呢。刚走到这儿,就听到你的粗野喊叫,吓了大家一跳。你们到岛上做什么去了?”母亲看着清显,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却没什么真脾气。
“呆呆地望着天空呢。”清显故作神秘地回答,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他不想说自己在看她们,更不想承认,自己刚才把聪子当成了陌生人,还暗自期待过。
“望着天空?天上能有什么好看的?”母亲不解地追问。她向来只关注眼前的、有形的事物,对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从来无法理解,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可在清显眼里,这倒是母亲唯一的长处——活得直白,不装腔作势。只是这样一个现实的女人,居然一门心思想听佛门说法,实在有些滑稽。
门迹听着母子俩的对话,始终保持着贵客的身份,只是谦恭地微笑着,不多说一句话,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场。
清显有意不看聪子,可聪子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盯着他那耷拉在面颊上的乌亮头发,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像是要把他这几年的变化,都一一刻在心里。
一行人簇拥着门迹,高高兴兴地向山路攀登。一边走,一边观赏红叶,倾听枝头小鸟的鸣啭,还饶有兴致地猜测着鸟的名字,气氛倒也融洽。
两个年轻人自然走在前头,哪怕脚步放得再慢,也渐渐和身后围绕着门迹的女人们拉开了距离。这是理所当然的,男女有别,更何况还有门迹这位贵客在。
本多瞅准这个机会,开口谈起了聪子,语气里满是赞扬:“聪子小姐长得真娇媚,气质也好。”
“你这么觉得?”清显神经质地淡然回应,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本多说她好看,若是说她丑,怕是会伤到自己的自尊吧。
他自己也清楚,不管自己对聪子有没有兴趣,但凡和自己沾点关系的女人,都该是美丽的。这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执念。
一行人终于走到了瀑布下边,站在石桥上,仰望第一段大瀑布。清显母亲满心期待着,盼着初次见到这番景象的门迹,能说几句赞扬的话,也好让自己脸上有光。
可就在这时,清显发现了一个不祥的景象,让他往后再也没能忘掉这一天。
“怎么回事?瀑布出口的水流,怎么分成两股了?”清显母亲也很快注意到了异常,她打开扇面,挡住枝叶间炫目的阳光,抬头仰望着瀑布口,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为了让瀑布下落时更有风情,府邸特意将岩石巧妙组合过,即便中间有岩石凸显,也绝不会让水流岔开。这种情况,实在反常。
“到底怎么了?看样子,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了……”母亲皱着眉,转头对门迹说道,语气里满是歉意——让贵客看到这种乱象,实在有失体面。
门迹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实情,只是默默微笑着,没说话,神情依旧平和。
清显站在一旁,心里清楚,自己必须把看到的实情说出来。可他又怕这话扫了大家的兴,心里犹豫不决,迟迟没开口。他偷偷瞥了一眼众人,发现大家其实早就看清楚了,只是都碍于情面,没人愿意先点破。
“那不是一条黑狗吗?头朝下挂在那儿了。”就在这时,聪子突然开口,一语道破了实情。她的声音甜美响亮,带着几分果敢,打破了现场的尴尬。
众人像是突然如梦初醒,纷纷议论起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清显的自负心,瞬间受到了伤害。聪子一个女人,竟有着常人不及的勇气,敢直接点出那是条不祥的死狗尸体。且不说她天生甜美的嗓音,也不说她那份分辨轻重的明朗态度,单是这份果敢,就透着一种纯粹率直的优雅——像玻璃容器里的水果,新鲜又干净。
他耻于自己刚才的踌躇,更害怕聪子身上这份教育熏陶出的力量——那是他所没有的,也是他隐隐抗拒的。
清显母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握着扇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当即转头对身旁的女佣吩咐道:“快,去把园艺师叫来!这般玩忽职守,竟让这种不祥之物污了景致,真是岂有此理!”她转过身,对着门迹深深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歉意,一遍遍地赔罪:“大法师,实在对不住,让您见笑了,是我们疏于打理,才出了这等不体面的事。”
门迹却并未显露半分不悦,反倒眉宇间透着慈悲,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方案:“我看到这种事情也是缘分,尽早埋掉筑起一座坟来,为它祈求冥福吧。”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纷纷附和。想来是这条狗得了伤病,难忍干渴来水源处饮水,不慎失足淹死,尸首被水流冲下,恰巧卡在了瀑布出口的岩石间。本多望着聪子,方才她一语道破实情的果敢模样,仍在眼前晃动,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他抬眼望向瀑布上方,湛蓝的天空中飘浮着淡淡云彩,与那凭空悬挂在岩石上的黑狗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濡湿的狗毛泛着冰冷的闪光,嘴巴大张着,露出纯白的牙齿和黑红的口腔,沐浴在清冽的水花中,透着几分诡异的凄然。
原本是相约观赏红叶的雅事,陡然转变成要为一条野狗举行葬礼,这般转折虽显突兀,却像是给沉闷的氛围注入了一丝异样的活力,在场的人们反倒觉得多了几分趣味。女佣们方才的拘谨一扫而空,举止渐渐活跃起来,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轻微浮躁,忙前忙后地准备着。一行人暂且移步到桥对面那座象征着观瀑茶屋的凉亭里休息,静待园艺师前来。
不多时,园艺师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惶恐,对着众人连连鞠躬道歉,嘴里说着一连串的赔罪话语,神色懊恼又愧疚。待致歉完毕,他便立刻登上那处危险的崖头,小心翼翼地将湿漉漉的黑狗尸体抱了下来,找了块僻静适当的地方,挥起铁锹挖好了土坑,动作麻利地将尸体掩埋妥当。
“我去摘些鲜花来,清少爷帮帮忙好吗?”聪子转头看向清显,语气轻快,说着便抬手制止了想要上前帮忙的女佣们,显然是想单独与清显同行。
“给一条狗献什么花?”清显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觉得这般举动实在多余。他的话引得众人一阵低笑,气氛愈发缓和了些。
此时,门迹已缓缓脱掉了身上的鼠灰色斗篷,露出内里缀着小袈裟的紫色法衣,周身顿时萦绕起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众人望着她的模样,仿佛都能预见,这位尊贵的法师即将为这条亡狗祓除不祥,将这桩小小的阴暗事件,悄然融进广大光明的佛法空间里,消解所有的晦气。
清显母亲见状,已然彻底放下了方才的尴尬,笑着打趣道:“有大法师为你超度,定是一条能获得好报的狗,保佑你来世托生成人,免受这般意外苦楚。”
说话间,聪子已然迈开脚步,抢在清显前头登上了一旁的山路。她眼疾手快,不多时便从草丛中采下一枝迟开的龙胆花,淡紫色的花瓣沾着些许露水,显得格外清丽。清显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四周,除了遍地干枯的野菊,竟没寻到半分可入眼的花草,心底更添了几分不耐。
聪子全然未觉他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弯腰摘花,淡蓝色的和服衣裾轻轻裹着她窈窕的身子,那稍显丰腴的腰肢曲线隐约可见,分明透着成熟女性独有的韵味。清显望着这一幕,透明而孤独的心底忽然搅起一阵水花,那些微细而混浊的沉积,像水底的沙子般渐渐浮现——有幼时与聪子的亲密,有对她主动示好的不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泛起点点不快。
待聪子采够了几枝龙胆花,便迅速直起腰来,恰好挡在了跟在身后、正茫然望着远处湖面的清显身前。距离陡然拉近,伸手可及之间,清显从未正视过的聪子,那端庄秀挺的鼻官,那双明亮动人的大眼睛,竟像幻影般朦胧地浮现在他眼前,清晰得让他无处闪躲。
就在这寂静的山间,聪子忽然压低了嗓门,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要是突然不在了,清少爷,你会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