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空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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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窗外的暮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墨黑，像是有人在一层一层地往天空上叠纸。那只陶罐搁在床头柜上，罐口边沿有一个细小的缺口，她伸手摸了一下，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了，像是被手反复摩挲过，像一只放了很多年的旧物件，那种被摸过很多次之后才有的光滑。她不知道这只罐子以前被用来装过什么，也许是酒，也许是水，也许只是一只被人从货架上拿起来又放下去的样品，被很多人摸过，但没有被任何人买走。现在它在她手里，空的。

她拿起那只罐子走到洗手间，用热水冲洗了一遍，再用干净的毛巾擦干。罐内壁是素面的，没有上釉，摸上去有一点涩。她把罐子放回原处，看了一眼那支竹笛。那道新痕旁边，大约一根手指宽的位置，又冒出了一小段弧线。她放下罐子，把竹笛拿起来，对着窗外的路灯光仔细看。那段弧线很短，像是一笔刚起头就被打断了的笔画。

她放下竹笛，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陆知舟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回太原？”她打字：“再待一天。”那边回了一句：“那我陪你多待一天。”她放下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那只陶罐搁在床头柜上，在黑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坐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手机，也不是窗帘，是那只陶罐。罐口朝上，静静地搁在床头柜边缘。她拿起来掂了一下，还是空的。然后她看见了放在茶几上的那支竹笛。竹笛上那道新痕旁边，大约一指宽的位置，那一小段弧线又稍微延伸了一点，像是一条河床在干涸之后被新的水流重新冲刷了一次。她拿起竹笛，在晨光里看那道弧线，发现它的走向和昨晚大致相似，像一笔刚起头就被打断的笔画，终于找到了一位愿意接住它的人。她把竹笛和陶罐并排放回床头柜上，然后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吃完早饭后，她沿着桃花坞大街重新走了一遍。早晨的街道和昨天下午不太一样，阳光是斜着的，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路面上，像一排细密的梳齿。她走得很慢，像是要让自己的脚底记住这条路。走到那棵老梧桐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地面，昨天被她踩过的落叶已经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卷走了。

她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陆知舟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他听到开门声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刘桂兰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她没有急着问，把门关上，站在玄关那里等他说完。他放下手机：“她说，那罐酒的配方她记得。糯米、酒曲、井水。糯米要泡一夜，酒曲要碾碎了拌进去，井水要慢慢加，加的时候不能停，停了就不一样。”

她听完之后，走进洗手间，把那只陶罐拿过来，抱在怀里。“她有没有说，井水是哪口井？”

“她说以前老宅院子里那口井，后来填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只陶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装。但她的手指触到罐壁内侧，感觉到有一点潮——不是水，是那种放了很久的泥土的味道。像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已经把井水渗进去了，渗得很慢，渗了一整夜。她把它放在茶几中央，把竹笛挪到它旁边。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那口井填了之后，水去哪里了？”她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