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人间不如意事（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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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如屏风的帷幕前，长孙皇后盘膝坐在一具雕漆檀床上，斜倚凭几，笑看水边草地上一群男童女娃跑跳吵叫。她身边左右各有一名高髻美妇人侍坐，看妆束均是高等妃嫔，正陪皇后说笑，满脸的恭敬小心。三人床前案上摆着些酒酪点心笔墨香鸭等，正是游春光景。

柴璎珞被传唤入帷，先向皇后行了大礼，又向两边宫妃作礼示意，唤她们为“韦娘子”和“阴娘子”。于是跟在后面的魏叔玢知道这两位美妇是当今后宫的韦贵妃和阴德妃了，也随着行礼。

“你们两个淘气鬼，怎么也跑了来？”皇后笑向柴璎珞道，“我因今日天气暖和，想着出来坐一坐，也叫这些娃娃多晒晒太阳，并没打算摆执事惊动人。阿韦阿阴两个灵精儿也不知哪里听说了，赶着来凑趣，刚说了会子家常话，你们又撞来了。”

“当日凤栖岐山，百鸟朝觐。”柴璎珞笑回道，“这都有上天感应的，也是韦娘子阴娘子侍奉皇后虔心，甥女对舅母一片孝心，感动上苍……”

她甥舅说着话，魏叔玢忍不住望向水边那一群正玩耍的男女孩童。侍娘宫婢簇拥围护下，几个小的正跑来跑去骑竹马捉迷藏玩，几个大些的十二三岁的女孩斯文些，坐在一张大茵褥上象是在斗草。其中一个小闺女正是李元轨的同母妹十七长公主。

十七公主抬眼，也看见了柴璎珞和魏叔玢，欢喜地起身要往这边来，望一望皇后等人，脚步又迟疑了。这时柴璎珞也转头看到她，回脸还没说什么，皇后已微笑道：

“去吧。我知你们还是悬着心，去跟你十七姨说说话，也免得她天天晚上哭着想阿兄阿娘。”

要是如实告知十七公主她阿兄眼下的状况，只怕小闺女晚上哭得更厉害吧……魏叔玢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和柴璎珞一起过去行礼，拉着小闺女细细问候。

经历了一场大磨难，十七长公主黑瘦了些，气色倒还好，已不似上次见面那般惊恐畏缩，但仍话不多，问一句答两个字。柴魏二女的问话，大都由她身后的一个中年侍娘答对，说是大安宫过来的乳母刘氏。

十七公主自己的话只有两句，其一是问柴璎珞：“阿兄怎么一直不来看我？”

魏叔玢心里咯噔一声。只听柴璎珞勉强笑着答：“十四舅有事正在外面办差，我叫他早点办完回来进宫看你。”小闺女点点头，又说：

“我梦见阿娘几次，说阿兄要有大难，叫我提醒他小心。”

她神色间比同龄的侄女们要沉静内敛得多，看上去虽瘦小幼稚，魏叔玢怀疑她内心懂得的事也远比外露的多。自始至终，她都是在跟柴璎珞说话，目光转向魏叔玢时，只勾唇角露个羞涩友善的微笑，伸手过来捏了她一下。

魏叔玢双手接着小闺女的细手，两人凝握示意。近看十七公主的纤瘦脸型和腼腆神情，其实和她同母哥哥颇有六七分相似……魏叔玢鼻腔一酸，眼眶也潮热了。

柴璎珞似也看到了她表情不对，又说两句话，便招呼着她回到皇后坐床边，由“十七姨”很自然地转到了“六舅”的婚事上。听说裴寂的儿女早进京了，长孙皇后脸现讶色：

“哎哟，这事我竟一点儿不知道。他们怎么不早些去有司报备？去年我就说过，大安宫诸王的婚礼也该安排了，可太上皇一直圣体不豫，也不好再提的。既然人家小娘子人都来了，那还干等什么，早点择期迎亲吧。”

柴璎珞也不提宗正礼部等轻忽怠慢、大安宫尹氏姐弟索贿等，只笑回道：“裴家兄妹自以为是罪臣之后，心虚胆怯，不敢随便造次，只慢慢寻人托转陈情……”

“这话胡闹。别说裴家还是有官爵勋品的人家，就真是除了籍的罪人，家里女儿早许了人，纳征礼都行过，那就是夫家的人了，也不该受本家牵连的……”

皇后与外甥女闲话着，却没留意侍坐在旁的韦阴二妃都悄悄低了头。魏叔玢一想，记起这两位皇妃全都有身为罪臣家女眷被籍没为婢的过往。不过韦阴二妃如今都生有皇子公主，在宫中份位颇高，眼见她们侍奉皇后又殷勤小心，后半生应该是安稳无忧了。

在这几个女子面前，长孙皇后说话也没太多禁忌，与柴璎珞议论一回裴家往事，听说裴小娘子品貌不差，当即命女官去殿中省传谕准备婚事，“看近期有没有黄道吉日，越早迎亲册妃越好。”柴璎珞笑说“倒也不至于这么着急”，皇后叹道：

“璎娘你想得太浅了。你六舅倒没什么，横竖他又不缺房里伏侍人。裴家小娘子守完了亲丧，年纪已不小，太上皇的病体，你比我还清楚。再耽搁下去，又是三年，没的蹉跎了人女儿家的青春，她过世的阿耶在地下也不得安稳。”

柴璎珞低头称是，韦贵妃趁便笑赞道：“还是皇后慈悲为怀恩泽众生，凡事都想得那么周全，又体贴人情化润万物。奴等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心里暖和熨帖……”

“阿韦也别奉承我了，”长孙皇后笑道，“这也就是女人们关起门来说话，不怕传出去惹是非。要论理，孝道大如天，哪有趁老人家不豫，赶着接新妇的？我方才那话，要是给魏小娘子她家尊翁听见，准得又一本谏奏进来……”

皇后指了下魏叔玢，几位妇女都格格笑个不停，魏叔玢自己也讪讪笑着，低了头不语。只听皇后又说：“坐了半日，我也乏了，阿韦阿阴你们先带孩子回去吧，我再嘱咐她两个小淘气几句，也回立政殿去了。”

二妃忙答应一声起身拜别，招呼自己的儿女连带奴婢等一应去了。这里皇后便叫柴魏二女凑近来坐到自己身边，特别指定魏叔玢垂腿倚坐在她的雕漆檀床上，拉了手，慢慢地问：

“我日前听说，玢娘你自己愿意，许婚给程大将军了？”

魏叔玢脑后嗡地一响，脸颊火辣，低了头不知该如何回禀。皇后轻捏她手背，柔声道：

“女大当嫁，父母之命不可违，你小闺女家，能自己醒转过来，承欢色笑，弥慰亲恩，自是最好。便程大将军咬金，虽年纪略大，外表凶恶，其实未必不是佳婿。他在秦王府就是主上的心腹，饮宴间我见过多次，他前房孙夫人也时时进来与我闲话。旁听起来，程大将军心思极明白的一个人，最多脾气急些，发作起来可怕唬人，他却并不以虐待苛酷为乐呢。你嫁过去，老夫少妻的，又看令尊情面，他必甚为疼惜怜爱你。只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