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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53章 自白
“但空气里,有无穷无尽的氮气,”哈伯说,手指向周围的空气,“百分之七十八都是氮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它们以氮氮三键的形式紧密结合,稳定,惰性,植物无法直接利用,人类也无法直接捕获,唯有闪电能偶然制造。如果能将空气中的氮固定下来,转化成植物能吸收的形式……”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发亮,那是一种属于科学家的、看到难题并渴望攻克的光芒,尽管那光芒如今已蒙上厚厚的尘埃。
“我打算解决这个问题。”哈伯的声音坚定了一些,“将空气中无穷的氮气固定下来,合成氨,然后制造氮肥。将饥饿,从人类的字典里彻底抹除。让每个人都能吃饱,让田野永远丰收,让母亲不用看着孩子饿死——这是科学该做的事,是科学能带来的拯救。”
他停了下来,呼吸稍微急促,仿佛那段回忆消耗了他的力气。
“我花了很多时间。”哈伯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很多心血,失败了一次又一次,高压高温的条件难以控制,催化剂寻找了无数种,设备炸过,实验室烧过,同行嘲笑过,说我异想天开,但我没有放弃。”
他的目光再次飘远,这次,仿佛看到了一个温柔的身影。
“我的妻子,伊美娃,她支持我。”哈伯说,提到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几乎难以察觉,“她也是化学家,她理解我在做什么,她在我最沮丧的时候鼓励我,在我熬夜计算时陪伴我,在我实验失败后安慰我,没有她,我可能坚持不下来。”
“终于,我成功了。”哈伯说,语气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成就感,“哈伯固氮法,高温,高压,催化剂为铁,将氮气和氢气直接合成氨,可以工业化生产,可以大规模推广。”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报纸头条,听到了那些赞誉。
“消息传开,荣誉和赞赏像雪片一样飞来。”哈伯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悦,只有一种遥远的回响,“报纸上称我是‘从空气中提取面包的人’。他们说我是人类的救星,是科学的英雄,我被邀请去演讲,去领奖,去会见皇帝和首相,那时候,我以为我找到了科学的答案——科学,是用来拯救人类的。”
他停了下来。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海风吹过的声音,和海浪轻轻拍打沙滩的哗啦声。
观众席上,无人出声。所有人都听着,听着这个化学家用平直、甚至有些枯燥的语气,讲述他那曾经辉煌、如今却显得如此苍凉的起点。
哈伯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抬起头,看向夜空,仿佛在寻找那些早已逝去的星辰。
“但凡事都有其两面性,”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沙哑,更干涩,“固氮法不只有制造氮肥的用处,也有制造炸药的用处。”
他的嘴角向下抿得更紧,法令纹深刻如刀刻。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哈伯说,语气变得冰冷,“德意志帝国卷入了战争,那时候,我是个沙文主义者,我相信德意志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国家,德意志民族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族,我相信为帝国服务,为祖国服务,是最大的正确,我认为战争是必要的,是净化世界、确立秩序的手段。”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某段野史的具体场景。
“1914年末,战争已经打了几个月,”哈伯继续说,“威廉皇帝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召见了我们这些研究成果有战争潜力的科学家们。”
哈伯的目光转向赫拉克勒斯,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自嘲的神色。
“那时候的我,主动向皇帝提出,我可以用一些具有毒性的气体,更好更快地结束战争,”他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仿佛要让自己也听清楚,“我说,氯气,光气,芥子气……它们能绕过堑壕的防御,能大面积杀伤敌军,能摧毁敌人士气,能迫使对方投降,我说,这是科学的进步在军事上的应用,是缩短战争、减少总体伤亡的人道之举。”
他停了下来,呼吸再次变得粗重。
“皇帝很满意我的爱国热情。”哈伯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的研究所得到了大量支持,资金,人员,设备,一切绿灯,我组建了毒气部队,培训士兵使用毒气钢瓶,设计释放战术,选择气象条件,我亲自前往前线,指导部署。”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看到了那片被黄绿色云雾笼罩的田野。
“1915年4月,伊普尔战役,”哈伯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氯气被首次运用于战争,我就在现场,看着那些钢瓶打开,看着黄绿色的气体顺着风向飘向法军阵地,看着敌军士兵在毫无防备中咳嗽,窒息,溃逃,死亡,我记录数据,评估效果,思考如何改进。”
他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睁开。
“那一次很成功。”哈伯说,“战术上成功。德军突破了防线,占领了阵地,我回到柏林,受到了嘉奖,5月2日,我在家里举办了一场庆功宴,邀请了同僚,军官,一些支持战争的朋友,大家喝酒,庆祝,谈论德意志的光明未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伊美娃没有参加宴会,”哈伯说,“我没有在意,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或者,像以前一样,对我将科学用于杀戮感到不满,但我觉得那是妇人之仁,是软弱,战争时期,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国家利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观众席上开始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
“宴会结束,客人散去,我睡下了。”哈伯继续说,声音空洞,“第二天早上,我被儿子的哭声惊醒,我走到花园,看到伊美娃躺在草地上,手里握着我的手枪,太阳穴上一个洞,血已经凝固了,她死了。”
他说出“死了”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我当时……”哈伯似乎在回忆自己当时的感受,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在辨认一个陌生的情绪,“我没有太多感情波动,没有痛哭,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多少悲伤。我只是觉得……她太软弱了,帝国前进的步伐不可阻挡,战争的需要高于一切,她却被那些虚无的人性和道德束缚,选择了逃避。曾经的她才华横溢,和我一起讨论化学,支持我的研究,但后来,她变了,变得让我觉得陌生,变得……碍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回忆压回心底。
“我处理了后事,简单,迅速。”哈伯说,“然后,第二天,我就前往东线,继续指导毒气作战,那里需要我,战争需要我,德意志需要我,个人的悲剧,在国家的命运面前,微不足道。”
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人类看台,许多人露出了不忍卒听的表情,尤其是那些知道克拉拉·伊美娃生平的人,科学家区域,气氛凝重得几乎凝固。
神明看台,诸神的表情各异,有的漠然,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流露出清晰的厌恶。
赫拉克勒斯静静听着,他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哈伯,仿佛要透过那副圆眼镜,看到这个化学家灵魂最深处撕裂的伤口。
哈伯的讲述还在继续,但语速更慢,更沉重,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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