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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一册·第六章 少年天问
奉先堂内,正面供奉着武肃(钱镠)、文穆(钱元瓘)两代先王的神主,两侧则依次供奉着吴越国的陪祀功臣,顾全武、罗隐、杜棱、曹圭、阮结、沈崧、杜建徽、曹仲达、皮光业、林鼎等两代重臣依次在列。
神主牌位陈列于木架之上,周边低垂黄色帷布。供桌以白绢覆盖,正中间摆着的紫金香炉内已经积了不少烟灰。香炉左右两侧各有一尊青铜烛台,烛台上的蜡烛燃烧了约三分之一。香炉正前方摆放着一个宽大银盘,上置稻、黍、稷、麦、菽五谷,两侧各有一两根红漆柱子,上衬楹联。右边是“须将一片地”,左侧是“付与有心人”。
钱弘佐在前,钱弘俶在后,兄弟二人冲着先王神位叩首行礼。
钱弘佐起身,从供桌上取了三根香烛,借着蜡烛点燃,恭恭敬敬三揖,插在香炉之内;然后又拿起三支点燃,递给钱弘俶。
钱弘俶学着钱弘佐的模样三揖,然后将香烛插在香炉内。
钱弘佐看着弟弟行罢了全套礼仪,这才缓缓开口。
钱弘佐:知道为何教你去吗?
钱弘俶苦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钱弘佐忍不住笑了笑:这是阿爹当年去吴中做质子的时候,阿翁教给阿爹和众位叔伯的话,阿翁有三十八个儿子,国难当头,能挺身而出为他分忧的,却只有咱家阿爹一个;老人家当时说出这十个字来,可不是为了夸赞阿爹,他是在骂人!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六哥为一国之主,自然是去不得的;七哥如今参知相府,是六哥的左膀右臂,须臾离不得的,自然也去不得;只有我这只会打渔耍子的闲人,活了死了,于家于国,皆无半分损益,自然是我去最合适!
钱弘佐淡淡道:这些年进学、读书,你也该长进些了,若非阿爹当年挺身而出身当大任,阿翁又怎会将国家社稷托付于他老人家?
钱弘俶惊了一下,抬起头望着钱弘佐。
钱弘佐却转了话题:到了京师,万事不要自作主张,水丘昭券乃是戚里重臣,又是内外有名的君子,一切事体,听他的安排便是!
钱弘俶点了点头:六哥放心,我虽荒唐惯了,国事上头,却不敢胡闹的。
钱弘佐伸手给钱弘俶正了正头上的幞头:京师局面凶险,你在杭州是王室宗子,在汴梁却没人让着你;凡事以全身为上,莫太任性!
钱弘俶微微动容,低头道:臣弟晓得了,六哥放心!
钱弘佐:中原乱了,南唐南楚南汉,都在打着各自的主意,福州闽军那边,也有不稳的迹象,陆路怕是不好走,这一遭,你和水丘,还是走海路过去。
一艘悬挂着吴越国贺正旦使臣大纛的大船停泊在水寨的栈桥边上。
元德昭、钱弘倧为首的公卿文武,站在岸边送别水丘昭券和钱弘俶使团一行。
双方拱手拜别,水丘昭券为首,钱弘俶为次,使团一行人与元德昭、钱弘倧等人拜别,次第登船。
负责此次使团护卫的亲卫都指挥使刘彦琛命人撤开了连接栈桥和大船的桥板。
大船张满了帆,朝着出海口方向顺风行去。
钱弘俶和水丘昭券站在船尾,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正在讨论此次出使的方略。
水丘昭券:北面军情不明,自登莱上岸之后,路怕是便不好走了,要安排车马,行止食宿,未必如在家般舒服,郎君要委屈些了!
钱弘俶淡淡一笑,冲着正在缓缓落下西山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钱弘俶:委屈些便委屈些,总不见得比市舶司的渔户家日子还难过。
水丘昭券看着钱弘俶,轻轻摇头:郎君,这天下并非处处皆如吴越般太平,市舶司外的渔户,能果腹肠,能避风雨,实在是称不上日子难过……
钱弘俶愣了一下,琢磨着水丘昭券的话语,皱起了眉头。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没有接着说下去。
这时,刘彦琛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后,皱着眉头禀报道:使君、郎君,前面似乎有些不妥……
水丘昭券镇定自若,点了点头:去看看!
他跟着刘彦琛走向船头方向。
钱弘俶也跟着走了过去。
水质昭券和钱弘俶站立在船头之上,望向东方。
大海之上,两艘海鳅船劈风斩浪出现在前方,船上飘荡着黄龙旗帜。
迎面那艘海鳅船上,站立着一个身着武士袍的青年男子。
刘彦琛低声道:是黄龙社的战船……
孙太真的声音自几个人身后响了起来:是我阿兄!
对面船上,孙本(即钱弘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船舱内,水丘昭券和孙本对坐饮酒,钱弘俶在一旁拎着刀子调制鱼脍。
孙本:朝廷兵马虽多,可倚为根本的不过两支,一个是晋阳的刘知远;一个是邺下的杜重威;如今杜重威降了,刘知远独力难支,自保尚有余,进取则不足……如同一个人的两只胳膊,右边的这一只断了……不只是断了,而是变成了对手的胳膊……所谓兵败如山倒,说的便是这般局面!
水丘昭券:最麻烦的还是朝局,今上不比先帝,高祖皇帝虽说有儿皇帝之讥,毕竟也是当世一方豪雄,统兵治事,御将用人,威望隆重;今上却是新立不过三年,甫一登基便急着与北朝绝好,兴兵北伐;打赢了还好说,如今一朝兵败,声威尽丧,怕是压不住大局了……否则也不会急急忙忙将冯令公召回朝中……这是慌了神了……
钱弘俶在一旁调制好了鱼脍,用孙太真端上来的铜盆净了手,也坐到了桌子边上。
孙太真将鱼脍端上了案子,自己转身要退下去。
钱弘俶叫道:你也来坐!
孙太真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三人。
孙太真:你们三个说的事,我一句都听不懂,坐着也是气闷!
说罢,她也不理会钱弘俶,自顾自撩开帘子出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钱弘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钱弘俶:你们两位老哥也是,这几年不见,见面就说这些无趣的话,也真不嫌烦恼!
水丘和孙本相视而笑。
孙本摇了摇头:九郎还是这般好顽性子,如今也入了朝堂了,这些个军国之事,怕是由不得你不操心了!
钱弘俶嘴里嚼着鱼脍,摇晃着脑袋。
钱弘俶:我家的祖训叫作“事大”,契丹铁骑再奢遮强横,总不能一口气骑着马冲过长江来,中原之地便是搅成了一锅烂糊粥,换上他二三十个朝廷、七八十位天子,又何损于我东南半分?
水丘淡淡摇着头:郎君这是在东南太平之地待得久了,未曾见过末世天倾的天崩地裂之危……
钱弘俶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汴梁城中谁做天子,皆是一般的称臣、纳贡、奉表;天崩地裂,与我等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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