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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一册·第一章 乱世迷局
何承训一路小跑着从院里跑了出来,扑通一声,几乎五体投地,跪伏在胡进思的身前,也不顾地上那没过脚面的泥水。
何承训:末将何承训,给老令公请安。
胡进思冷眼盯着跪伏在泥水中的何承训,缓缓抬手,扬起了拎在左手中的马鞭,便那么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何承训伏在地上的泥水中,胡进思手上的马鞭子抽在他的身上,噼啪作响,痛彻心扉,他却强忍着剧痛,一动不敢动。
胡进思冷着脸缓缓开口道:谁给你的胆子,在这王宫之内公然抗拒王命?
何承训将头又伏得低了些,将眉眼鼻子全都泡进了泥水中,只留下嘴巴在水面之上。
何承训:请老令公息怒,末将知道错了,实在是戴太尉曾有严令,丽春院为王家内库,关防务须仔细严谨,没有他老人家的关防钧命,末将不敢擅自做主……
胡进思抬起右脚,一脚踹在了何承训的肩头之上。
何承训被踹得一个趔趄,翻身在泥水中滚了几滚,却又立时手脚并用爬了回来,重新跪伏在胡进思身前。
胡进思:六十年前老王起兵的时候,老夫便是内牙左校了,那时候连顾和尚都还是十几岁的娃子,戴三郎他娘都还未曾出门子……你拿他来压我?
何承训叩头如捣蒜:末将吃了猪油蒙了心……实在是罪该万死,甘受老令公责罚处置。
胡进思寒声道:王命如山!耽误了时辰,误了大事,老夫当着各都将士的面架起大锅,炖了你。
何承训连连叩首:末将遵命!
说罢,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闪到一旁,冲着院内一挥手,喝道:你们这群杀才,还赖在那里作甚?还不快搬出来!
胡进思眉棱骨微微一动。
慎温其眼中也闪过了一道波光。
院门内眨眼之间便冲出了一百多个兵丁杂役,肩上都扛着丈许长尺许宽的木箱子,从三个人两侧快速地跑过去,开始手脚麻利动作熟练地装车。
何承训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眼睛瞟着胡进思和慎温其。
何承训:末将早已准备齐当,即刻便能装车,不敢误了慎机宜的公事。
慎温其却皱了皱眉头:何都将,雨下得太大,不能开箱验看计点,收据回执,须缓些时候再给你。
何承训赔着笑:末将省得,公事要紧,收据回执不劳慎机宜辛苦,三日后,末将自己登门去取。
慎温其看了何承训一眼,眼睑低垂,掩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疑惑。
治甲厅左厅内,一众书吏手中拿着钱弘俶给的数字,扒拉着算盘验算着。
慎温其拿着一张写着奇怪符号的白笺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他转头看向钱弘俶:这是哪里的文字?
钱弘俶不以为意地答道:台州和明州每年都有许多大食来的胡商,就是在西府,也有两间贩卖西域香料的大食铺子,他们的内账都是用自家的字符标记筹算,十分简洁便利,也不难学。皮老相公早年间通判台州,便曾习过这些符记,只是和中土的筹算比起来道出旁门,不为儒臣所重,故此不成显学。
慎温其皱眉道:大食文字,不才也曾涉猎,却和这些符记意态迥异……
钱弘俶:听山越社的一位老管事说,这符记本来也非大食文字,却是两百多年前大食人从北天竺学去的……
慎温其莞尔一笑:久闻渔账郎君大名,果不虚传。
钱弘俊皱了皱眉,钱弘俶却丝毫不以为意,嘻嘻一笑:机宜说得好客气,哪有什么渔账郎君,人家原话说的是,吴越王竟生渔账子,为此事,父王还甩了我三鞭子!
钱弘俊板起脸道:亏你自家还知道,不是因你荒唐,怎会连累父王被南唐的贼子嗤笑讥讽?同是王家子,人家北面那位东宫六郎今年才四岁,已经能通音律了,音有误,稚郎顾,号称“稚周郎”。你整整大出人家八岁,却整日混迹市井渔肆,操弄舟楫账册,不惭愧吗?
钱弘俶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人家自言故唐宗室一脉,自然要往诗文音律上下功夫,咱家阿翁本是粜鱼输盐的贼,生个渔账子的孙子,岂不是正好相得益彰?
慎温其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肆无忌惮满口胡柴荤素不忌的王子。
钱弘俊低声喝道:你还敢说,上次便是因你口无遮拦辱及武肃大王,父王这才抽了你的鞭子!我却没工夫与你置气……
钱弘俶又是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却不再说话。
钱弘俊挥了一下袍袖:玉如,内库所拨赏赐,可曾计点清楚?
慎温其沉思了一下:使君,九郎君,还请移步廊下……
弟兄二人同时诧异地望着慎温其。
戴恽率领十余名亲兵,骑着马赶到了丽春院大门前。
胡进思骑着马与他走了个对头。
戴恽在马上躬身行礼:末将内牙兵马都指挥使戴恽,参见令公!
胡进思冷着脸:你带的好兵!
戴恽一愣,愕然抬起头,望着胡进思。
胡进思轻轻哼了一声,仰着脸策马走了过去,竟是再不理会他。
戴恽回过身,望着胡进思的背影,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大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
治甲厅门廊下,是十个打开的长条箱子,每个箱子里都装着用羊毡裹好防水的十匹绢帛。
钱弘俊检视着箱子里的绢帛,眉关渐渐锁了起来。
钱弘俶抱起一匹绯红色的绢帛,轻轻用手摆弄着。
慎温其低声道:亲卫都都将何承训前倨后恭,虽说武人脾性,却未免稍显刻意了些,胡令公似也有所察觉,只是下官在场,不好发作;再者,一开始时,言辞倨傲,将下官拒之门外,等到胡令公到了,竟是一息工夫都未曾耽搁,大门一开,便将装好的箱子运了出来装车,竟是早已准备停当,连木箱子都送给下官了……
钱弘俶抬起头道:这些绢帛,有何不妥吗?
钱弘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历来赏赐军卒,所费绢帛都是黑灰两色,便是颜色再上一等,也至多为青色;绯、绿、靛青,皆品级所用,庶人用之为僭越……
钱弘俶恍然大悟:也是,五品以上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为靛青……
慎温其道:下官所虑者六,历来赏赐,皆为纯色,此番兑换杂色,殊为有异,此其一也;绯绿靛青,皆品级之色,涉嫌僭越,何承训久在王宫,不可能不知,此其二也;下官手持王命,而其竟敢抗命,一直拖到胡令公亲来,这才领命,其胆大妄为,令人诧异,此其三也;而其当面抗命,却又命人将绢帛包裹装箱,准备周到,言行相左,此其四也;历来出赏,都是各衙司入库拣选,自行包裹装箱运回,他却没容下官入库,直接装好送了出来,平白搭上了一千个木箱子,这些都是要在账面上销账的,难不成这些箱子的钱,他自家垫了?公事赏赐,固有成例,如此破费,却又何必?此其五也!历来出赏,都是出账即签收据,他却连凭证都没当面要,口称日后自己来取,此事虽然方便,却不合规矩,此其六也……
钱弘俊冷笑道:这有什么可虑的?事情明摆着,这是闹了家贼了!
丽春院朱门大敞。
戴恽负手站立于大门之外,何承训垂手躬身,站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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