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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八十八章 新友与故交
“好。”陈醒微笑应下,心头微动。对方主动约定了下次讨论的篇章,意味着这扇门,已经推开得足够让她走进了。
第一步,走得比预想中顺利。之后的几天,她们在图书馆“偶遇”的次数多了起来。讨论的范围也从《荒原》,扩展到艾略特的其他诗作,乃至波德莱尔、叶芝,偶尔也极为谨慎地触及一些对现代文明的共同忧虑,但更多是文学与哲学层面的交流。陈醒有意无意地,会提及一些自己生活中的碎片——当然,是经过筛选和修饰的。比如大姐打工的阿香裁缝摊,父亲拉包车的辛苦与趣闻,弄堂里邻里间的琐事,语气平和,带着对日常生活的细微观察与温暖理解。
她从不诉苦,也不炫耀,只是平淡地讲述,像展示一幅幅色调朴素的市井小画。沈嘉敏听得认真,眼中时常闪过好奇、讶异,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你家里……很不一样。”有一次,沈嘉敏忽然轻声说,目光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梧桐叶片,有些飘忽,“我家里……总是很安静。爸爸忙厂子的事,大哥也忙,妈妈……身体不太好,常年休养。客厅很大,书房很多书,但有时候……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她说得简单,但那份深宅大院里的清冷、规整与无声的孤独,却悄然弥漫开来。
陈醒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转而说起小弟宝根最近如何试图用她的钢笔在墙上“画画”的淘气事迹,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沈嘉敏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笑意驱散了些许她眉间惯有的轻郁。
关系在一次次关于荒原与雷霆的讨论中,在一次次对彼此生活片段的聆听中,如水浸润沙地般,悄然渗透、稳固。陈醒能感觉到沈嘉敏对她的戒备在持续降低,一种基于思想共鸣、文学知音以及对另一种生活气息的好奇与好感所构筑的友谊,正在缓慢而扎实地建立。
邀请沈嘉敏到家里做客,便是水到渠成的事。在一个谈论完艾略特诗中“水中之死”意象与某种生命虚无感的午后,陈醒很自然地说:“光在诗里讨论这些生与死、废墟与重建,有时觉得太抽象了。要是你哪天有空,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家看看?我妈妈和大姐正用新到的零头布试样子,那种一针一线把破碎布料变成一件完整衣服的过程……或许,也算是一种对抗‘荒原’的方式?”她语气随意,带着点邀请同好分享另一种真实“文本”的坦然,将沉重的文学话题,轻盈地落到了烟火日常的针线上。
沈嘉敏怔了怔,似乎没料到这个邀请,更没料到陈醒会这样将《荒原》与裁缝联系起来。她看着陈醒平静含笑、并无丝毫调侃或自贬的脸,犹豫了一下,那层习惯性的疏离似乎想重新合拢,但最终还是被这段时间积累的智力上的激赏、情感上的亲近以及对那个“不一样”家庭的好奇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好。这个礼拜天下午,可以吗?”
“当然。”
礼拜天,阳光难得慷慨了些。仁安里弄堂比平日更显嘈杂,孩子们奔跑嬉闹,主妇们在水斗边高声交换着菜价信息,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申曲,混合着谁家煎带鱼的焦香。
陈醒提前收拾了屋子。亭子间依旧狭窄,但窗明几净。破旧的家具擦得一尘不染,床上铺着浆洗得硬挺的蓝印花布床单。墙角的小书桌上,整齐码放着书籍和稿纸,一支旧钢笔搁在砚台边。窗台上,一个粗陶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洁白馥郁,是陈醒清早特意去买的。整个空间,朴素,却有一种精心维系过的、带着书卷气和生活暖意的整洁。
沈嘉敏准时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浅豆沙色的薄呢旗袍,外罩米白色开司米开衫,头发用同色发带束起,显得格外清新雅致。手里还提着一盒精致的西点,是“凯司令”的奶油蛋糕。站在仁安里略显杂乱的弄堂口,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神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很快被礼貌的好奇取代。
“这里就是阿香姐的裁缝摊。”陈醒指着弄堂口一块小小的、用毛笔字写在木板上的招牌,语气平常,“我大姐在这打工。”
推开虚掩的家门,李秀珍正在窗边踩着“蝴蝶牌”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陈玲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就着天光,手里飞针走线,在给一件改小的旗袍锁边,动作娴熟流畅。小弟宝根趴在地上,正聚精会神地用木块搭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父亲陈大栓出车去了,不在家。
“妈,大姐,这是我同学,沈嘉敏。”陈醒介绍。
李秀珍连忙停下机子,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堆起热情又略带局促的笑:“沈小姐来啦!快请坐,地方小,弗要嫌弃。”她打量着沈嘉敏,眼里是纯然的善意和一点点看到“女学生”的稀罕。
陈玲也放下针线,起身含笑点头,招呼了一声“沈小姐”,便转身去倒茶。她如今十八岁,身段窈窕,眉眼温婉,穿着半新的浅绿色旗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干活时自有一股沉静专注的美。
沈嘉敏将蛋糕盒子放在桌上,礼貌地回应:“伯母好,陈姐姐好。打扰了。”她的目光悄悄环视这间不大的屋子。一切都与她熟悉的、摆满红木家具、铺着厚地毯、总是弥漫着淡淡檀香和寂寞气息的家截然不同。
这里拥挤,甚至有些寒酸,但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还有食物和生活劳作带来的、扎实的暖意。缝纫机的哒哒声,孩子偶尔的咿呀,母女间低声的交流,构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嘈杂而鲜活的背景音。
李秀珍坚持让陈玲切了蛋糕,每人分了一小块。奶油甜腻,在这个家庭是难得的奢侈。宝根吃得满嘴奶油,眼睛亮晶晶的。沈嘉敏小口尝着,目光却更多地流连在陈玲手边的活计和李秀珍那台略显陈旧的缝纫机上。
“这花边……是手绣的?”她指着陈玲正在锁边的那件旗袍下摆一处简单的缠枝纹,轻声问。
“嗯,客人要求加点装饰,买的现成蕾丝太贵,就用绣线勾了点简单的。”陈玲解释,语气平和,“沈小姐要是对裁缝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些样子。”她指了指墙上用图钉固定着的几张画报剪页和手绘的服装草图,有些是流行的上海样式,有些是陈醒从外文书里找来的、经过修改的简洁款式。
沈嘉敏走过去,仔细看着。那些草图线条流畅,标注详细,虽不专业,却透着巧思和对美的朴素追求。她有些讶异地看向陈醒:“这些……是你画的?”
“胡乱画的,大姐和阿香姐的手艺好,能把它做出来。”陈醒笑了笑,“我就动动笔,比不上大姐动针线。”
沈嘉敏又看了看陈玲飞针走线时那稳定灵巧的手指,和李秀珍踩动缝纫机时那全神贯注的侧脸,心里那股奇异的感受更浓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知识、技艺、生计、家庭的温情,如此紧密又自然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一种她难以言喻的、坚韧的生命力。
她们聊了会儿衣服样子,聊了会儿学校里的趣事。陈醒有意把话题引向沈嘉敏大哥的船运公司,问起如今长江航运是否恢复,洋货进口是否顺畅,语气如同一个对校外世界感到好奇的普通学生。沈嘉敏所知不多,只大概说了几句“大哥总是很忙”,“船期不太稳定”,“有些货压着进不来”,但语气里透露的信息,已让陈醒默默记下。
逗留了约莫一个多钟头,沈嘉敏起身告辞。李秀珍硬是让陈玲包了几块自己腌的、脆生生的酱瓜,塞给沈嘉敏:“自家做的,弗值铜钿,带回去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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