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 28章 星火燎原
傅云舟写下这个标题后,笔尖在纸上悬停了许久。炉火噼啪,窗外是北地初冬寂静的夜。他忽然想起刚到北地时那个同样寒冷的夜晚,自己蜷缩在客栈单薄的被褥里,心中满是迷茫与不甘。不过半年光景,一切已然不同。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不同,是整个北地的不同。
他终是落笔了,笔锋却不再如往日那般激越,而是沉静如这冬夜:
“腊月将至,北地初雪已落。黑石镇的路通了,贫民区下水道的沟渠挖了一半,学堂新聘了三位先生。这些变化微小如雪粒,落在个人身上,却是山峦般的重量——赵老栓的咳嗽因少了石灰烟尘而渐轻,老乔家门前不再污水横流,西街王寡妇的女儿终于能背起书包上学堂。
“这便是星火。一粒一粒,看似微弱,却在黑暗里执着地亮着。有人问:这光能照多远?能亮多久?我说不必问。你看那燎原之势,何尝不是起于一点微光?北地的夜太长了,长得让人忘记天明该是什么模样。但正是这些微光,让人记起:原来我们本不必永远活在黑暗里。”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写到一半时,门被轻轻推开,陈先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进来,面上卧着金黄的荷包蛋。
“趁热吃。”陈先生把碗放在桌角,瞥见稿纸上的字,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写得真好。云舟,你这支笔,真有温度。”
傅云舟放下笔,搓了搓冻僵的手,捧起面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眼镜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这么晚了,会是谁?
陈先生去开门,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身影闪进来,竟是贫民区监督委员老乔。他满身寒气,脸上却带着急切。
“傅先生,出事了!”老乔顾不上寒暄,直接说道,“下水道工程那边,今晚抓了两个人,说是偷建材!”
傅云舟放下碗:“慢慢说,怎么回事?”
原来,贫民区下水道工程开工半个月,进展顺利。老乔每日都去监督,记录用了多少砖、多少石灰。可今晚他去查看时,发现工地上两个工人被冯有才手下的人抓了,说他们偷了十袋水泥,要送警查办。
“我亲眼看着那两人被带走的。”老乔急得搓手,“那两人我认识,都是贫民区的老实人,一个叫刘大柱,媳妇刚生娃;一个叫陈二狗,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他们怎么可能偷水泥?退一万步说,就算真要偷,偷了往哪儿藏?贫民区家家户户就巴掌大的地方,藏十袋水泥?”
傅云舟眉头紧皱:“抓人的是谁?”
“冯有才手下一个姓胡的队长,说是奉冯旅长之命,监督工程廉政。”老乔压低声音,“可我打听过了,那个胡队长前天还跟包工头在酒楼喝酒,今天就抓人。我怀疑……”
“怀疑是栽赃?”傅云舟接道。
老乔重重点头。
陈先生在一旁听得心惊:“云舟,这事棘手。若是普通盗窃案还好说,可牵扯到冯有才的人,分明是冲着监督委员会来的——老乔是委员,他监督的工程出了‘盗窃案’,他的监督还有何威信可言?”
傅云舟起身披上外套:“人在哪儿?”
“被带到冯有才的别院去了,说是要连夜审问。”老乔说,“我本想去找少帅,可这个时辰,......”
“我去。”傅云舟戴上围巾,又对陈先生说,“您守着报馆,若我天亮未归,就去督军府找少夫人。”
“云舟!”陈先生拉住他,“冯有才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你这送上门去……”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去。”傅云舟眼神清亮,“冯有才想用这两个工人敲打监督委员会,我若退缩,他日谁还敢替百姓说话?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铁:“我如今不只是傅云舟,还是《北地新声》的主笔。这支笔既敢写广场上的光,就得敢直面黑暗里的龌龊。”
老乔听得热血上涌:“傅先生,我跟你去!”
“不,你留在这里。”傅云舟按住他,“你是监督委员,若也被扣下,明日谁来替那两人作证?陈先生,取纸笔来。”
陈先生忙拿来纸笔。傅云舟快速写下一份情况说明,签上名字,又让老乔按了手印。
“若我出事,这份东西就是证据。”傅云舟将纸折好,塞进贴身口袋,“老乔,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明日一早,照常去工地监督。工程的账目、进度,一样都不能落下。冯有才想用这事打击监督的威信,咱们偏要把监督做得更扎实。”
说罢,他推门踏入寒夜。
北地冬夜的风如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傅云舟孤身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脑中飞快盘算:冯有才此举,目的有三——打击监督委员会威信、给陆承钧的改革添堵、顺便敲打自己。若自己贸然要人,正中他下怀,可能连自己一并扣下。
可若不去,那两人今晚会遭遇什么?十袋水泥的“罪证”足以让他们坐牢,而他们的家人将陷入绝境。更重要的是,此事若不了了之,日后谁还敢认真监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将顷刻崩塌。
正思索间,他已走到冯有才别院所在的街口。那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大宅,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里摇晃。门房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有人声。
傅云舟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叩门,忽然有人从暗处拉住他。他心头一惊,回头却见一张熟悉的脸——是督军府的亲卫队长,姓周,曾随陆承钧来过报馆几次。
“傅先生,少帅让我在此等候。”周队长压低声音,“少夫人半个时辰前得到消息,已告知少帅。少帅说,此事他来处理,请您先回。”
傅云舟一怔:“少帅如何知道我会来?”
周队长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少夫人说,以傅先生的性子,得知此事必不会坐视。少帅便让我在此守着,务必拦住您。”
“那两名工人……”
“少帅已亲自去冯旅长府上了。”周队长道,“少帅让我转告您:改革之路,明枪要挡,暗箭也要防。您是执笔之人,不该轻易涉险。”
傅云舟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还是摇头:“周队长,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正因我是执笔之人,才更该亲眼看看,这黑暗里到底藏着什么魑魅魍魉。请您带我去见少帅——我保证不添乱,只在远处看着。”
周队长犹豫片刻,终是点头:“那您跟紧我。冯府今晚怕是不太平。”
两人绕到冯府后巷。周队长显然熟门熟路,找到一处矮墙,示意傅云舟翻过去。墙内是个小花园,此刻一片漆黑,只有前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他们悄悄靠近前院,躲在廊柱后观望。只见院中火把通明,陆承钧披着军氅站在中央,对面是冯有才,两人之间跪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应该就是刘大柱和陈二狗。周围站满了人,一边是冯有才的亲信,一边是陆承钧带来的卫兵。
气氛剑拔弩张。
“少帅深夜驾临,有失远迎。”冯有才皮笑肉不笑,“只是这两个贼人偷盗工程材料,人赃俱获,我正在审问,不知少帅有何指教?”
陆承钧声音平静:“冯旅长辛苦。只是工程监督一事,是我亲自交给监督委员会的。若有问题,也该先通知委员会,由他们查实上报。冯旅长直接抓人,于程序不合。”
“程序?”冯有才嗤笑,“少帅,抓贼还要讲程序?十袋水泥就堆在他们家附近,不是他们偷的,还能是谁?这等偷鸡摸狗之辈,若不严惩,日后工程还怎么开展?”
跪在地上的刘大柱忽然抬头,满脸是泪:“少帅明鉴!那水泥不是我们偷的!是昨晚有人运到我们家门口的,我们今早发现,正要报告乔委员,就被抓了!”
“胡说!”冯有才身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喝道,“人赃俱获,还敢狡辩!”
陆承钧抬手止住他,走到刘大柱面前,蹲下身:“你说水泥是有人运到你们家门口的,可有人证?”
刘大柱哑然。贫民区夜里睡得早,谁会在半夜看见?
陈二狗却忽然想起什么:“有!我娘眼睛虽瞎,耳朵却灵!她说昨晚子时过后,有马车声停在附近,还有卸货的声音!我娘还奇怪,这么晚了谁在运东西!”
冯有才脸色微变,随即冷哼:“一个瞎眼老太婆的话,也能当证据?”
一直沉默的陆承钧忽然开口:“冯旅长,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这样:这两人我先带回督军府,明日召集监督委员会,连同工程方、包工头,一起审个明白。若真是他们偷的,我绝不姑息;若是有人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