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84章 荒诞喜剧
人生很多时候就是一出离经叛道的荒诞喜剧。
比如眼下,当裴寂说出李宽一个机会时,楚王殿下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高兴——他可没有生出“重振玄武门荣光”的觉悟。
“裴寂,你这狡诈老狗!——你误我啊!”只见李宽突然面色一变,随即他从座位上突然起身,然后飞速冲向裴寂,在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其按倒在座位上:“这满长安城谁人不知本王忠肝义胆,谁人不晓本王仁义无双?造反?呵!哪怕是我爹他吃饱了撑的造自己的反,我也不会跟着胡来的!等等……难道说你这奸臣贼子,一边食那昏君俸禄,一边心里却还想着要弃暗投明?不对……这说法好像也有问题……总之!你这心术不正的老贼,休得放肆!本王的火眼金睛,岂会受你蒙蔽! ”
虽说李宽有时候也觉得,自家老爹在玄武门之变后,就对某些事情变得魔怔起来了——比如自己现在若是给对方提供一个思路,建议其修一套《贞观大典》,那么我们“顺位继承”的李二陛下八成会立马付诸行动。
可凡事一码归一码——眼下裴寂怂恿自己“举大事”的行为,可谓是包藏无数祸心,既如此,自己岂会惯着他?
反正大家都在演戏,那本王干嘛不直接来个“本色出演”?
“呼……”另一边,不知此刻楚王内心所想的裴寂,当下看着对方递到自己眼前,那如同沙包一样大的拳头,他不由深吸一口气,作为奸臣本臣,他自然不会被这等虚张声势的小小阵仗所吓倒。
是以,裴寂回话时的语气很平静:“楚王殿下,老臣真不是陛下派来试探您的……”
“你混账!什么试探不试探?我跟我爹……父子情深,情比金坚,坚不可摧,摧城拔寨,寨……好吧……扯远了……但是裴寂,你这老贼当真用心险恶!这样的话你也敢拿来试探本王?”李宽的拳头依旧没有落下,但也没收回:“还有啊,我再补充一点啊——即便是皇祖父他老人家要造我爹的反,本王也只管不动如山,绝对不会有任何其他动作!”
“也不是太上皇派老臣来试探您的……”裴寂此时看李宽的神情,就好比当年李纲看杨广:小王八蛋明明年纪不大,可偏偏还挺能整活儿。
“哦~~”李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后放开裴寂,接着快速返回原位,此时,温和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他的脸上——既然楚殿下王的偶像是汉昭烈帝,那自然也就懂诸葛卧龙的含金量:“那啥,裴相……不对,裴公,不!相父!本王的相父啊!——宽飘零半……也不对……我年纪还小……那啥,咳咳……总之……眼下的问题在于,本王如今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手啊……”
裴寂此时望着“前倨而又后恭”,看着就招笑的楚王殿下,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一抹恼怒情绪,蓦地就变成了唏嘘感慨:好好好,楚王您是懂得用典的……
合着您想效仿吕布,还不忘提点老夫,让老夫学那吕不韦?!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在这一刻,原本踌躇满志的裴寂突然就开始怀疑人生了……可事实上,如果裴寂此刻能多个心眼儿,好好想想吕布和吕不韦的下场是什么,他或许还有救。
可惜的是,裴寂认为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人手的问题……”整理好凌乱的思绪,已经决定一条道走到黑的裴寂,主动接过李宽的话茬,和颜悦色道:“我想殿下莫要太小看自己,或者说,莫小看了……您背后的……人……”
李宽自然是听出了裴寂的意有所指,他抠了抠鼻子:“您说窦叔?可祖母给他的人手,是用来保护我的安全的,并不是拿来干这种事的呀……”
“可是殿下,”裴寂此刻仿佛一个老神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李宽的眼神满是蛊惑:“倘若将来某天,您也落得您叔叔那般的下场,到那时候,窦师纶该不该站出来保护您呢?”
李宽眉头一挑,他忽然觉得刚才拳头没落在裴寂那张老脸上是真的可惜了:“相父,您做出这样的假设,本就不应该。”
“哈哈哈哈……”裴寂忽然仰头一阵大笑,过了好半晌,他才重新看向李宽,正色道:“殿下,不是老夫吓唬您,皇室的争端,古来有之,很多时候,都属于身不由己,您能保证,将来有一天,您不会陷入被动当中?真正的聪明人,就该学会掌握主动,自己的命运,怎么能随便交到他人手中呢?!须知世子之争,本就如此啊!”(注1)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而裴寂这块老姜,用他那绝妙的语言艺术,成功的震惊了某个少年亲王的内心 。
你姥姥的……
李宽看着裴寂,心想从前还真是小瞧了这个成天跟皇祖父讨论女子细腰的老色鬼,想想也对,好歹也是跟着皇祖父创业的老部下,在隋末的动荡里,大浪淘沙,最终能够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好的,怎么可能是庸人?
但楚王殿下也是装糊涂的高手:“柿子?什么柿子?现在这个时节,哪来的柿子啊?”
“殿下,臣说的这个吗?”今日的裴寂,可谓是“眼前一黑”连着“一黑眼前”,只听他此刻几乎是对李宽怒吼出声道:“您难道就真没有一点儿成为天下雄主的志向吗?!”
“好!!”听闻裴寂此言的李宽,在短暂的迟疑过后,忽然猛地一拍案几,大声道:“相父!本王就信你一回!嗯……我这就去见窦叔,让他准备人手!”
“唉!”裴寂见愣头青上钩,他很高兴,但是眼见愣头青上赶着要给李二陛下送人头,他还是下意识的出口阻拦道:“殿下,这个先不急,您既已有了决断,不如先跟老夫去见几个人?”
“见谁?”李宽说着站起身:“相父,凡事就该速战速决啊相父,你要知道时不我待啊相父!”
“……”裴寂看着风风火火的某位反王,他忽然生出一种虽荒谬但又很真实的想法。
他娘的……这小混蛋莫不是老早就想过要这么干了?难怪之前喊陛下一口一个“昏君”呢……合着你还真有过“彼可取而代也”的想法啊?!那可太棒了——你还真对得起陛下给您的封号啊!我的楚王殿下!(注2)
此时的裴寂,突然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万一让这小子起了势,岂不是要遭?
可……裴寂想到自己最初的计划,眼下鼓动李宽还只是第一环,于是他沉吟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殿下,老夫为您引荐之人,乃当世豪阀,其中有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五姓七望),以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弘农杨氏、兰陵萧氏(关陇八大家)这几家的代表,还有陛下的母族,河北的窦氏……”
李宽怔怔地看着裴寂跟报菜名儿似的念出一长串名字。
他忽然有些懵:就这阵仗,自己还需要搞玄武门之变?
自己找个地方立天子旌旗不香吗?
第一次,李宽觉得裴寂这老头儿在试图侮辱自己的智商。
可侮辱归侮辱,咱为了顾全大局,不也还得就此认下不是?
“相父,这些人现在在哪?”李宽抿了抿嘴,做出认真思索的样子:“你是知道的,本王如今不能随便出宫……”
“殿下只管放心,”裴寂忽然笑呵呵道:“老夫早有准备。”
随着裴寂的话音落下,不多久,大堂外便响起一阵大笑声。
李宽听在耳中,才发觉这种客套式的假笑这么惹人厌。
“玄真兄,看来您终于是说服了楚王殿下啊。”一位老者的声音在屋外响起,紧接着,李宽便见门口出现了一大帮白发苍苍的锦衣老者,最先说话之人,身形高大,居中站定,朝屋内的李宽躬身行礼道:“老夫窦渭,见过楚王殿下。”——事实上,如果太穆皇后还在世,别说他窦渭,就是其他世家家主面对楚王,也不敢像今日这般明目张胆的忽悠对方。
所谓的河北窦氏,不过是当年被太穆皇后给分出去的一支。
可惜这位传奇女子如今已经故去,否则窦渭压根就不敢出现在李宽面前!
言归正传。有了窦渭开头,接下来这帮人便开始各自报起家门,而对于这些,李宽听得是云里雾里,只是不断点头,算是应下。
而他这副举动,落在旁人——特别是窦渭眼中,那就更有意思了:看来这傻小子当真是什么都不懂,或者说,窦师纶压根就没将窦氏基业的事情告诉他。嗯……挺好……挺好……
期间,他听到身边的裴寂小声在他耳边道:“殿下,那位窦渭,算是您祖母的族兄,您可以称呼一声表舅祖父。”
此时还在忙着记人名的李宽,还在好奇为何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这三家没来,难不成还有第三位反贼正在等待资助?
一时之间,李宽心中各种想法交织,一种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觉,让他为数不多的耐心即将消耗殆尽。
终于,李宽站起身,朝最先说话的窦渭躬身一礼:“表舅祖父,还有在座的各位家主,容本王再此先告个罪,今日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虽说本王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生不为五鼎食,死亦为五鼎烹”的大丈夫,可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慎重考虑。本王现在要做的,是回去清点筹码,到时候与诸位交易时,才知道有没有那个底气去兑现。所以,和诸位的对话,就放在三日后,在我母后赐给我的玉山别苑,本王对诸位,扫榻相迎。”
李宽说完这番话,不顾震惊的众人,再次躬身一礼,随即压根就不听身边裴寂的劝阻,径直离开了大堂。
“殿下……殿下!”大堂内,裴寂眼睁睁地看着李宽离开,嘴上语气虽然焦急,但眼底的情绪却是古井无波。
待府中下人前来禀报楚王已经乘坐马车离开后,裴寂望向屋内众人,忽然嗤笑一声:“呵……到底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这点儿阵仗,就把他吓到了。”
“哈哈哈哈……”陈郡谢氏的家主谢俊仿佛是听到了好笑的笑话一般:“老夫常听人说,此子桀骜,如今看来,也不过人云亦云尔!”
“呵,”被李宽叫了一声“表舅祖父”,但从头到尾都是微笑目送其离去的窦渭,只是转头略微瞟了谢俊一眼,对方便顿时噤若寒蝉:“谢俊,老夫非是为自家晚辈找补,但老夫得提醒你一遍:眼下,还需要此子为我们破局,所以,莫要太过!”
到底是八百年间已经出了五位皇后的世家家主(实际上是六位,还有一位出现在贞观之后——昭成皇后,在此暂且不提),窦渭的气场,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足,而随着他此话出口,就连裴寂也微微垂下眼睑,一副受教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