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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1章 残偶记
他们谁也不愿去想明日,弹琴作画,研墨唱戏,情意绵绵。这荒废的庵堂,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天地。
然而好景不长,沈家很快就察觉了端倪。沈玉漪外出过于频繁,更兼红芍那丫头,有次从外头回来,被夫人房里的嬷嬷撞见篮子里掉出几支带着山野气息的桃花,被盘问时支支吾吾,到底露了马脚。
沈老爷起初不信,直到他暗中遣了心腹老仆悄悄跟踪,亲眼目睹了桃花庵外的那一幕。
这日沈玉漪刚踏入正堂门槛,见父亲沈鸿儒端坐主位,面沉似水。母亲则眼圈通红坐在一旁,拿着帕子不住的拭泪。
“跪下!”沈鸿儒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逆子!你给我跪下!”
沈玉漪心中一沉,她缓缓跪下,垂首唤道:“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沈鸿儒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将一叠信笺狠狠摔在她面前。“看看你做的好事!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居然还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沈家世代清誉,百年门风,都要被你丢尽了!”
“爹,慕白他不是……”沈玉漪猛地抬头,急于辩解。在她心中柳慕白是明月清风,是怀瑾握瑜的君子,怎能用“下九流”三字侮辱?
“你给我住口!”沈鸿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怒斥,“慕白?叫得倒亲热!我已派人查得清清楚楚!那柳梦梅,本名柳慕白,其家不过是个穷酸教谕,父母皆亡!他沦落戏班,以色娱人,靠卖唱卖笑为生!这等贱籍,连与良民同席而坐的资格都没有!你竟敢……你竟敢……”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我沈鸿儒的女儿,竟自甘堕落至此!”
秦夫人此刻也哭出声来,上前拉住女儿的胳膊:“漪儿,我的儿啊,你怎么如此糊涂!那戏子有什么好?惯会些虚情假意的戏文手段,哄骗你这样的深闺女儿!你听娘的话,快些断了这念想!那王家的三公子,人才品貌都是顶尖的,几次托了有头脸的官媒来说亲,对你倾慕不已,这才是门当户对的良配啊!”
“父亲,世俗礼法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何其不公?”沈玉漪挣开母亲的手,倔强地仰起脸,“我除了慕白,我谁都不要!他虽是戏子,却品行高洁,心怀仁义,比那些只知钻营富贵的纨绔子弟强过百倍千倍!”
“孽障!冥顽不灵!”沈鸿儒见女儿毫无悔意,更是怒不可遏,“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自作主张!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将小姐关入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更不准给她饭吃!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沈家的家法硬!”
沈玉漪被强行拖走,她挣扎着回头哭喊:“爹!娘!你们不能这样!慕白……慕白他会等我的!”
祠堂内阴冷昏暗,沈玉漪跪在蒲团上,心中满是忧惧。已经三日了,她水米未进,虚弱无力,也不知柳慕白是否在桃花庵苦等?他不知如何了…..
第四日清晨,祠堂的门锁轻轻响动。进来的红芍眼睛肿的像桃子,未语泪先流。
“小姐,不好了……柳公子他……他……”红芍哽咽道,
沈玉漪紧紧抓住红芍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红芍!你…慕白怎么了?快说!”
“柳公子……他被云韶班的班主,打断了腿……赶……赶出戏班了!”红芍终于哭出声来。
“什么?!”沈玉漪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昏倒在地。
红芍抽泣着,断断续续说出打听来的消息:“是老爷……老爷给了那班主一千两银子,让他赶走柳公子,永远别再回苏州……可那班主,因为之前柳公子不肯去张员外家唱堂会,早就怀恨在心……他收了钱,不但把柳公子赶走,还……还让人用棍子,生生打断了他的腿!说是……说是让他这辈子都别再想登台唱戏……”
“放我出去!我要见慕白!放我出去!”沈玉漪心如刀割,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厚重的木门,“爹!娘!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沈鸿儒冰冷的声音:“那戏子已经离开苏州城了,与你再无干系。你给我死了这条心,乖乖等着嫁入王家!若再执迷不悟,我便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掐灭,沈玉漪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她呆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噩耗飘散。
三个月后,在沈家的高压和母亲的日夜哭求下,身心俱疲,形销骨立的沈玉漪,被迫与王家三公子交换了庚帖,正式定亲。婚期定在了来年春天。
定亲后,沈家上下为筹备婚事忙乱,看守略有松懈。沈玉漪终于寻到一丝空隙,独自一人,凭着记忆中那条小路,跌跌撞撞的奔向城西的桃花庵。
柳慕白曾说,若有一日离散,无处可寻,便去桃花庵等。
然而庵中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小径。桃树花期早已过去,枝头挂着些青涩的毛桃。
“慕白……慕白你在吗?”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在空寂的庵堂内外一遍遍的呼唤。
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她几乎要瘫软在地时,一个背着柴捆的老樵夫从小径那头走来,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容颜憔悴,泪痕未干,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心问道:“姑娘,天色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可是在等人?”
沈玉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急切地问:“老伯!您可见过一个穿白衫的年轻公子?大概……大概这么高,模样很俊,腿……腿可能有些不便?”
老樵夫闻言,脸色“唰”地变了,上下打量她一番,犹豫着问道:“白衫公子?腿不便?你……你问的可是三个月前,吊死在这庵里的那个人?”
“吊……吊死?”沈玉漪脸色瞬间煞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樵夫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是啊,大概就是三个来月前吧。有人发现这庵堂的房梁上吊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白衫,已经没气了。听后来官府来验尸的人嘀咕,说那公子腿上还有挺重的伤……唉,可怜哪,年纪轻轻的。听说生前是个唱戏的?反正无亲无故,官府收了尸,草草埋在城西的乱葬岗了……”
沈玉漪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度醒来,已是躺在自己熟悉的绣床上。父母守在床边,父亲沈鸿儒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母亲秦夫人则哭得两眼红肿,见她醒来,连忙握住她的手:“漪儿,我的儿,你总算醒了!那柳公子……他已经死了,你好好保重身子,好不好?”
沈玉漪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绣花,对母亲的话恍若未闻。
从那天起,她每日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城西桃花庵的方向,眼神恍惚,也不知在想什么。
红芍抹着眼泪送来的饭食,她只机械地吃几口,送来的嫁衣,她任由摆布试穿,不置一词。
就在大婚前三天,一直沉默的沈玉漪忽然开口:“我要去桃花庵,上最后一炷香。”
沈鸿儒本想厉声拒绝,又想起她之前在庵中昏厥,生怕她真存了死志,闹出不可收拾的丑闻。
他权衡再三,终究是怕极了她寻短见,只得阴沉着脸应允,派了数名家丁婆子紧紧跟随。
桃花庵内,沈玉漪让所有人在庵外等候。她独自步入布满蛛网的正殿,跪在那尊金漆剥落,面目模糊的佛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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