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第78章 落花镇(终章)
返回的路途,与来时截然不同。
摆渡的老者依旧沉默地撑着船,木桨破开漆黑如墨、却又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滞重的河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他没有再问“取物”,也没有提“孟婆汤”,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专注地划着船,斗笠下的侧脸在船头昏黄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冷硬漠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摆渡亡魂的、没有感情的工具。
江述和谢知野并肩坐在船舱里,谁也没有说话。
江述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盏幽绿的白纸灯笼,光芒在河面上浓郁的黑暗中摇曳,映着两人沉默的侧影。谢知野的左臂伤口依旧狰狞,脸色也依旧苍白,但坐姿笔直,眼神沉静地望着前方浓雾深处,仿佛在穿透这片象征着“过往”与“幽冥”的河流,看向真正的“生”之彼岸。
只有两人之间那份“婚书”绑定带来的、清晰无比的感知连接,以及那份随着江述灵魂完整归位而似乎变得更加深沉复杂的无形羁绊,在沉默的空气中无声流淌。江述能感觉到谢知野体内伤势的顽固与阴寒,也能感觉到他此刻异常平稳、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心绪。而谢知野,想必也能察觉到江述灵魂深处那刚刚经历过剧烈震荡、仍未完全平息的惊涛骇浪,以及那份难以言说的沉重与迷茫。
有些事,不需要在此时此地言明。或者说,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百年的血泪,神明的疯狂,诅咒的延续,灵魂的牵绊……这一切,都太重了,重到他们需要先离开这条“河”,回到那个尚且可以称之为“现实”或“任务场景”的落花镇,才有资格,或者说,才有勇气去面对和梳理。
木船在绝对的死寂中前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浓雾终于开始变淡,熟悉的、带着水腥气和木头霉味的空气重新变得清晰。船身微微一震,靠岸了。
依旧是那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旧码头,依旧是铅灰色的天空。
但江述和谢知野踏上码头青石板的瞬间,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天,亮了。**
虽然依旧是阴云密布,天色铅灰,不见阳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仿佛墨汁浸染般的深沉黑夜已然褪去。光线均匀地洒落下来,照亮了歪斜的吊脚楼、湿滑的青石板路、以及远处朦胧的山峦轮廓。空气虽然依旧湿冷,却少了夜晚那种如影随形、渗透骨髓的阴寒与怨念。远处山林间,也再听不到那瘆人的狼嚎。
清晨(或者说,阴天的早晨)特有的、带着草木清冽和水汽微凉的气息,取代了夜晚浓重的血腥、腐臭和甜腻的诡异味道。
世界仿佛在瞬间从一幅扭曲狰狞的恐怖画卷,切换成了一幅只是有些破败、荒凉、却“正常”的古镇素描。
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荒诞的“正常”与“安宁”,非但没有让江述和谢知野感到放松,反而让两人心底同时升起一股更加深沉的寒意和警惕。
夜晚的恐怖是直白的,是张牙舞爪的。而这白昼(哪怕是阴天)的“平静”,却像是暴风雨后虚假的宁静,掩盖着昨夜惊涛骇浪留下的、尚未清理的残骸,以及更深处可能随时再次爆发的危机。
“走。”谢知野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没有看江述,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悦来客栈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稳健了许多,显然孟婆那碗“回春汤”和自身调息起了作用,但速度并不算太快,显然也在顾及江述的状态和可能潜藏的危险。
江述紧随其后,收起那盏幽绿灯笼(光芒在白天显得微不足道且诡异),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天的落花镇,街道依旧空旷破败,门窗紧闭,毫无人烟,但那种死寂与夜晚不同。夜晚的死寂是充满恶意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而白天的死寂,更像是一座真正被遗弃、荒废了许久的空镇,只有风声穿过破败屋檐的呜咽。
他们很快回到了悦来客栈前。
朱漆剥落的大门依旧虚掩着,门楣上“悦来栈”的匾额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斑驳陈旧。
推门而入。
大堂内的景象,让江述的脚步微微一顿。
昨晚那“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杯盘交错的热闹“回响”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初来时看到的、真实无比的破败与空旷。歪斜的桌椅覆满灰尘和蛛网,地面散落着碎木杂物,空气里只有陈腐的霉味。
而柜台之上,那支燃烧着惨白火焰的蜡烛不见了。
柜台后面,那张破旧的藤编圈椅里,蜷缩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干瘦、布满皱纹、穿着深灰色旧棉袄的老婆婆。她低垂着头,似乎又在打盹,与昨日白天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鬼影、地府之行、灵魂归位……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集体噩梦。
但江述左臂和右肩后那“共享”来的、依旧隐隐作痛的青黑印记,谢知野身上明显未愈的伤口,以及两人灵魂深处那沉甸甸的完整连接与记忆,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昨晚一切的真实。
老婆婆似乎被开门声惊动,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站着的江述和谢知野,脸上瞬间又浮现出那种极度不耐烦和厌恶的神情,与昨日驱赶他们时如出一辙。
“怎么又是你们?!”她嘶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劣,“不是说了天亮就滚吗?!还赖在这儿干什么?!快走快走!别碍眼!”她作势要去拿靠在柜台边的破扫帚。
江述和谢知野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婆婆这态度,与昨夜在河神庙道出部分真相、给予灯笼指引时的她,判若两人。是伪装?是记忆又回到了某个“节点”?还是这白天的“规则”本就如此?
他们没有理会老婆婆的驱赶,目光迅速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我们的同伴呢?”谢知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哼了一声:“在楼上挺尸呢!睡得跟死猪一样!赶紧把他们弄走!别脏了我的地方!”她挥着手,像是在驱赶苍蝇。
江述和谢知野不再耽搁,立刻快步上楼。楼梯依旧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客栈里格外清晰。
二楼走廊,与他们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灰尘遍布,蛛网悬挂。他们径直走到那扇唯一的房门前。
门虚掩着。
江述伸手推开。
房间内的景象,让两人的瞳孔都微微收缩。
狭窄破败的房间里,阿雅、小雨、大熊、文哥四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床太小,显然不够),身上盖着他们自己的外套或背包,**睡得正熟**。
阿雅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小雨蜷缩着,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呼吸平稳;大熊鼾声轻微,胸膛起伏;文哥眼镜歪在一边,手里还无意识地抓着他的平板。
他们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衣物虽然有些凌乱和污迹(可能是昨晚仓促躲避或挣扎所致),但整体完好。房间里也并无打斗的激烈痕迹,只有床铺稍显凌乱,桌椅保持着昨晚他们离开时搬到门后的位置。
一切,都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个格外疲惫、做了噩梦的夜晚,然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与江述在“地府”通过手机直播看到的、那惨烈恐怖的袭击景象,截然不同。
是幻觉?是时空错位?还是……某种“规则”在“天亮”后,将一切“非正常”的痕迹都“修复”或“重置”了?
江述的心脏沉了沉。他想起了孟婆最后的话:“最后的‘了结’,必须在‘生’的那一边完成。”难道,这白天的“正常”,就是所谓的“生”之领域?而夜晚的恐怖与幽冥,则是“死”或“过往”的显化?只有在“生”的领域,才能真正触及和了结那跨越百年的因果?
“醒醒!”谢知野已经走上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穿透力,同时伸手轻轻推了推离他最近的大熊。
大熊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迅速聚焦,看到谢知野和江述,尤其是看到谢知野苍白带着伤的脸色和江述同样不佳的状态时,他“噌”地一下坐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惊疑:“谢、谢兄弟?江述?你们……你们没事?昨晚……昨晚后来怎么样了?那些东西……”
他的动作和声音惊醒了旁边的阿雅和文哥,小雨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阿雅迅速坐起,眼神锐利地扫视房间和谢知野、江述,脸上残留着睡意,但更多的是警惕和疑惑:“我们……怎么都睡着了?昨晚后来……好像突然就没了意识?”她揉了揉太阳穴,显然对昨晚“睡着”前的记忆有些模糊。
文哥扶正眼镜,脸色有些发白,手指飞快地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似乎在检查什么数据,眉头紧锁:“我的设备记录……昨晚的信号干扰在某个时间点后达到了峰值,然后就……一片空白。直到刚才。”
小雨则完全是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醒来后看到江述和谢知野,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江述哥,谢大哥……你们……你们受伤了?昨晚……好可怕……我好像做了好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