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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444章 完整的它
春从裂缝里出来的那一刻,风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是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掐断了。戈壁上那些一直在卷的沙粒忽然落了下来,细细地铺了一地,黄澄澄的,像一张刚铺好的毯子。它站在那张毯子中央,眯着眼睛看天。它的肤色不再是灰白色的了,变成了暖黄色,像刚出窑的陶器。眼睛也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而是浅褐色的,像两枚被溪水磨了很久的卵石,干干净净的,里面映着天空。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踩在沙地上,留下一个实实在在的印子。它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个印子,摸得很仔细,从脚趾到脚跟,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有重量了。井朝它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把它惊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样的高低,像是有人用同一个模子翻了两遍,然后把其中一个搁在黑暗里放了几亿年,另一个搁在院子里晒了几个月的太阳。
“你晒黑了。”春说。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嗓子。
井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
“是。黑了。”
“那你白了。”
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皮肤,暖黄色的,干干净净的。它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细密的纹路。“白了好。以前太灰了,像石头。”
“现在不像了。”井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春的掌心里。两只手掌贴在一起,一大一小,纹路对不上,但掌心是暖的,一样的暖。它们就这样贴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胖子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工兵铲从肩上滑下来,“咚”的一声砸在沙地上,他赶紧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那什么,回去了回去了,天快黑了。”
罗三还跪在石壁前面,用指头摸那面石头。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摸到指头发白,还是没有摸到那道缝。石壁光滑得像是新打磨过的,连原来那些裂纹都不见了。他跪在那里,像是不相信,又摸了摸,把整面石壁摸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裤腿上全是沙,膝盖上两个深色的印子,像磕了很久的头。他看着那面石壁,说:“它关上了。”没有人接他的话。他自己又说了一遍,“它关上了,关上了就好。”他背过身去,没有再回头。
小海抱着木盒子朝春走过去,走到它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它,看了好一会儿。他把木盒子递过去:“这是哈瓦的。你拿着,路上看。”春接过去,没有打开,只是把木盒子抱在胸前,像抱一件很重的东西。它低头看着小海,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很远很深的水底有光晃了一下。“谢谢。”它说。小海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春一眼,像是要确认它还在那里。春还站在那里,木盒子抱在怀里,站在那片落下来的沙子上。
张一狂从旁边走过来,肩上还背着那个帆布袋,袋口露着老太太给的咸菜罐子的边。他看着春,春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不需要再说什么了。他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朝春招了招手,示意它上车。春走到车边,弯下腰,看了看车里那些座位,像在辨认它们是什么东西。
胖子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进去坐,那不是凳子,是座位,软的。你坐上去试试,不会坏的。”春弯腰坐了进去,坐姿很板,像怕把座位压塌了。小海从另一侧也爬了上来,坐在春旁边,把木盒子放在两人中间。井最后上车,坐在春另一边,三个人挤在后座上,像三条排在一起的鱼干。
车门关上,车在沙地上掉了个头,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显得特别响,像一把钝刀在锯石头。车开出去一段路,春还一直看着窗外,从车窗上吹进来的风把它的头发吹乱了,它没有去拢,就这么让风乱吹着。车灯切开夜色,把戈壁上的黑暗分成两半,一半在前面,一半在后面。春透过窗玻璃看着后面那片越来越远的黑暗,看着那面已经合拢的石壁越来越小,小成一块黑点,最后彻底被夜色吞掉了。它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手上——那双暖黄色的手,干净、暖和、是活的。
“我以前觉得,”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外面的世界是亮的。但没有想到这么亮。亮得有点晃眼。”
小海把木盒子往旁边挪了挪,歪着头靠在了春的肩膀上。“晃几天就不晃了。”他打了个哈欠说,“我刚出来的时候也晃,晃了好几天。后来就好了,习惯了。”春没有回答,但它把坐得很直的背微微松了一些,靠向椅背,让肩膀上的重量落得更实在一点。
“老太太的咸菜腌了多久了?”张一狂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半个月。”胖子翻着包,“她说了,还没到时候,但带着路上吃,能放。”他掏出一个瓷罐,罐口封着黄泥,泥上压着一块红布,布边已经有点翘了。他把瓷罐放在膝盖上拍了拍,“回去正好开罐。”
“正好。”张一狂说,声音很平静。车继续开着,窗外的戈壁渐渐变成了荒地,荒地又渐渐变成了田野。道路两旁的杨树也越来越密了,车灯的光扫过树干,一棵一棵往后退,像是有人在路边排了很长的队,送他们回去。
小海已经在春肩膀上睡着了。木盒子搁在膝盖上,歪歪的,快要滑下去了,春伸手扶了一下,又扶了一下,最后把木盒子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轻轻按着小海的脑袋,不让它滑到窗玻璃上。井看着春做这些动作,看着它笨拙地托着小海的头,看着它小心翼翼地扶着那个木盒子,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弄醒了。井没有笑,但它的眼睛里有光,比车灯还柔和。
“手酸不酸?”井问。
“不酸。”春说,“他不重。”
井没有再问。它往旁边挪了挪,好让春把胳膊放得更稳一点。车子安静地开着。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夜里才有的那种泥土的味道。春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睡着的小海,又看了看自己那条被压麻了的胳膊,没有动,就是没有动。它还是那么坐着,坐着,像个终于学会怎么坐稳了的人。
车开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空从纯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春一直醒着,看着外面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着地平线上那条金线越来越宽,看着那个大大的红太阳从地的边缘拱出来,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橘红色。
“又亮了。”它轻声说了一句。小海在它肩膀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春看着窗外那片正在亮起来的田野,看着那些正在变绿的树和正在变成金色的麦田,把自己的胳膊又放低了一点,让那个靠在自己肩上的人睡得更安稳了一些。它低下头,在自己膝盖上那个木盒子上面轻轻放了一只手,像是在说:我到了,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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