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银针初染血
三人倒下,更多的人扑了上来,原来许凤卿欲用车轮战拖垮湛若水。湛若水久战不下,心中焦虑,忖道:许凤卿有三十万大军,这何时是个尽头,只怕我未到天狼,便耗死在这玉门关了。封五与包氏兄弟尚在城楼之下,生死未卜,我须得速战速决才是!
湛若水主意打定,一径迎敌,一径四下打量,猛地瞧见一个房中竟堆着火药与桐油等守城之物,不由心下大喜。他故意不敌,只向那库房退去,众军士不察,只道湛若水终于力乏,越发振奋精神。湛若水退到库房边,便不再退步,只冲众军士忽而一笑。他本濯锦之姿,无奈眼下满面血污,夜中极是骇人,偏又莫名发笑,很是有些诡异。众军士只道有诈,皆驻足不前,得此空隙,湛若水向斜刺里冲了出去,那里站着一个手持火把的军士。那军士见湛若水冲自己而来,忙持剑相迎,岂料湛若水意不在杀他,而在他手中火把,只虚晃一招,火把当即落在湛若水手中。
众军士不解其意,皆面面相觑,只袁增看得分明。袁增陡然醒悟过来,惊呼道:“拦住他,不许他近库房!”众军士这才知湛若水用意,竟皆心惊,只是要挡已是不及。说时迟那时快,湛若水一招“萧瑟秋摇落”,躲过纷纷而来的兵刃,身形直往后退,腕上用力,火把直直落入库房,点燃了火药桐油,便听“轰”的一声炸响,城楼上木石齐飞,火光上蹿。可怜库房周围的军士无处躲藏,直是血肉纷飞,处处哀嚎一片。
许凤卿与袁增早在湛若水点火之前便已退开,且又好在休战,城楼库房储藏的火药、桐油诸物并不多,那城楼只被炸开一角,否则后果难以预料。湛若水得手,正自思忖如何搭救封五与包氏兄弟,不想脚下踩着一物,低头一看,竟是一捆绳索,又听得身后有人呼唤,正是封五。原来封五见得城楼爆炸,也趁乱登楼。湛若水大喜,将绳索交与封五,道:“包显、包贵呢?”封五道:“正在城楼下!”湛若水探身一看,包氏兄弟正与弘府死士打得不可开交,当即命封五扔下绳索救他二人。
城上西北大乱,袁增心中焦灼,欲杀湛若水,许凤卿断喝一声:“先救火!”城上众军士忙于救火,一时也顾不得他二人,封五趁乱救上了包氏兄弟,众军士这才反应过来,只是哪还拦得住湛若水诸人,竟是一路溃败。一番浴血厮杀,湛若水诸人终于冲出重围,逃到关外。袁增领兵欲追,却被许凤卿拦下。袁增与众部将不解,皆有急躁之色。望着湛若水诸人身影隐入沉沉夜色之中,许凤卿才淡淡道:“生出玉门关,也在相爷意料之中。”复又冷笑道:“上官清,相爷做不成的事,兴许你能为他做成。”
湛若水诸人冲出玉门关,又逃了十数里,方才敢停下休息,送给哈术的礼物也多亡佚。众人已然疲惫不堪,又不敢睡得太沉,天色一亮,便启程往天狼而去。大漠戈壁,黄沙万里,路途辛苦至极,包氏兄弟早是叫苦连天,暗恨湛若水为他们讨了个苦差事。湛若水心中清楚,只得处处忍让,又常在心底想着:连两个壮年汉子都忍受不了的路途,妹妹一介弱女子,当初是如何捱过来的?
当年,他随云未杳入蜀,曾在三峡舟中与她演说天狼风物。因着云未杳兴致高昂,他便生出陪她出行域外之心,无奈云未杳自认懒惫,忍受不得天狼苦寒与路远迢迢,只肯圈在山明水秀之处。当时他也未往心里去,却不想后来云未杳为了救他,竟与孟飞冒死深入天狼。他曾也嫉妒云未杳为弘少均去了岭南,只当得知她为了救自己而犯险天狼,才清楚云未杳的深情厚意。何况天狼较之岭南,其艰险,其危难,又不知多出凡几。耳畔依旧是呼啸寒风,以及包氏兄弟的咒骂埋怨,只湛若水触及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云未杳送他的银针,一切艰难困苦便皆消失得无影无踪。
湛若水自振奋精神向天狼进发,却不知道京中也有一人盼着他早到天狼。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弘逢龙。弘少则去见弘逢龙时,他正在后园池边钓鱼。许是太过慌乱,弘少则差点被一块石头绊倒。他怒极,抬脚欲踢那长不眼的石头,想了想又收脚,拂袖向弘逢龙而去。
若在往时,弘逢龙必斥责弘少则失态,只他近来心情好得出奇,便只道:“早与你说了不知多少次,遇有大事,以静气为先,便是天要塌,也不可先自乱了阵脚。”弘少则只得放缓脚步,道了声“是”,欲言又止。弘逢龙看了看他,笑道:“上官清出关了?”
弘少则愣道:“父亲是如何知晓的,莫非收到凤卿书信了?”
弘逢龙道:“信不曾收到,只一切结果,全在你这张脸上!”
弘少则抬手轻轻触了触脸,有微赧之色,咬牙切齿道:“弘林回府了。三十多个高手,只有七个人活着回来。”复又恨恨道:“亏那许凤卿被天狼奉为神明,竟奈何不了一个上官清……”
他还要抱怨,弘逢龙却向他“嘘”了一声,只轻声道:“鱼儿咬钩了。”
弘少则心下烦躁,哪有心思管他垂钓,忧心忡忡道:“父亲,若上官清乱了天狼,局势对咱们,可就大大不利了。”
弘逢龙充耳不闻,只屏气凝神,死死盯着鱼杆,复又猛地一提,钓起一尾红尾鲤鱼来,足足有三斤重,高兴得他哈哈大笑。
“父亲若早听了儿子的话,在京中就杀了上官清,便没有今日的麻烦!”弘少则兀自道:“如今他攀上了东宫,自以为有了靠山,越发地有恃无恐,竟不将许凤卿放在眼里。儿子听说,他是强闯出关的。”
“你也太小看凤卿了。”弘逢龙看了看弘少则,淡淡道:“若他果真有意拦阻,任他是谁,都出不了玉门关一步。”
弘少则道:“若上官清功成,父亲的苦心岂不毁于一旦?儿子可惜的是父亲多年的精心绸缪。”
弘逢龙便自笑了笑,放下钓竿,接过弘山递过了的帕子,擦了手,自绕着湖堤慢慢踱着,弘少则亦步亦趋。弘逢龙道:“你不必埋怨凤卿。放上官清出关,是为父的主意!”
弘少则登时大惊失色,急道:“这却是为何?”
弘逢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时局瞬息万变,你便要懂得因时而变。何况,上官清出关,看似东宫占了上风,只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更不可计较一时之成败。”
弘少则惊疑不定,弘逢龙便自笑了,直笑得高深莫测,慢慢悠悠道:“你放心,上官清去西北,只会空忙一场。”
弘少则喜道:“原来父亲已有了对策。”弘逢龙自笑而不语,弘少则道:“儿子愚钝,还请父亲指点。”
弘逢龙拈须笑了笑,便斥下了左右,负手立在湖畔,慢慢道:“你要知道,为父手中握着西北三十万大军。只要有这三十万大军在手,东宫与兰台那位,便得让着咱们三分。”
“父亲言下之意,儿子再明白不过。”弘少则道:“只是,上官清有裂变天狼之心,此前,东宫又调司马括驻守甘凉,掣肘许凤卿。如今他双管齐下,父亲的胜算又有几何?”
“上官清曾以为,东宫调司马括驻守甘凉,为父是束手无策。你也是如此认为,对么?”弘少则不敢隐瞒,只好道:“儿子确实不解。”弘逢龙冷冷一笑,道:“你们哪里知道,东宫调令一出,为父当即有了对策。”他回转身,盯着弘少则,一字一句道:“江南那份大礼,便是为父的回礼。”
弘少则颤声道:“原来……原来江南……”
弘逢龙淡淡:“为父屹立朝堂三十年而不倒,靠的只是区区一个天狼傀儡?世间人未免也太小看我弘逢龙了!”
弘少则终于清晓弘逢龙的布局。他自深知弘逢龙的城府与谋算,却不想他心机如此之深,当下又惊又喜,又听弘逢龙道:“上官清乱了天狼又如何,不过是给我做嫁衣裳罢了。”
“原来天下局势,尽在父亲掌控之中,儿子佩服之至。”弘少则道:“听父亲一言,儿子如醍醐灌顶,再不会犯糊涂了。那西北,便让给东宫去折腾。”
弘逢龙便自点了点头道:“如今云丫头是个怎样的情形?”
“她自搬去了龙岩寺,倒也安份,只与那个叫秦用的徒弟接理病人。”弘逢龙便不多言,弘少则又道:“悬玉使女的消息说,龙岩寺的住持原也是个青盟余孽,上官清兵败后,他便金盆洗手,隐姓埋名了许多年。如今上官清归来,他多少有些活泛。云未杳如今住在那里,他照看得很是尽心,想来也是因着上官清的缘故。”
弘逢龙道:“既是青盟余孽,便要盯紧了。”
弘少则便道了声“是”,又道:“儿子不明白的是,父亲既要拿她挟制上官清,何以还允她出府?便是少均心疼她,只是少均便是再闹,也不会真与父亲疏离了,如今她这一离去,当真是海阔天空了。”
弘逢龙笑叹道:“你呀,有的事情还是要放开心胸去看,才不会事事烦恼。云丫头搬出去,一则是为将来脱身考虑,再则还是为了你那个傻弟弟的缘故,她是要断了少均的念想。”
弘少则叹气道:“青女也跟儿子说起过,依儿子的意思,咱们软的不成,不如来硬的,直接将少均的婚事办了,免得他日日挂念。想我堂堂相府,也不委屈她。”
弘逢龙失笑道:“你也不想想你那弟弟,把她当成了心尖。她不愿意的,少均便第一个不肯,她不开心,少均也难过,如此只会害了他。为父哪里是怕她,为父怕的是少均啊!”弘逢龙森森笑道:“她既不肯嫁给少均,为父又怎能让她旁嫁他人?”
弘少则道:“父亲放心,儿子已加派了人手,任她是在龙岩寺,便是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弘逢龙便笑道:“唉,都是为了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啊!”
弘少则笑道:“弟弟聪明绝顶,更难得是天性纯良,世间何人能及?父亲只管在这里说他,只怕他一不好,第一个难过的便是父亲。”弘逢龙听罢,又复哈哈大笑,拍了拍弘少则的肩,父亲二人相偕离去,只管闲话家常。
却说湛若水一行过了大漠戈壁,又翻山越岭,终于到了塞上草原。此时正是六七月间,塞上一碧千里,遥无边际,牛羊若星子散落其间,忽隐忽现,别与中原风景迥异,直教人壮兴逸飞。湛若水辗转两日,自也先去了契连大叔的家。他们还远远离着牧民帐篷,便见一人一骑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到了近前一看,原是个女子,只含情脉脉地看着湛若水,正是胭脂。
胭脂貌美,且是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柔美,自有草原儿女的刚健。封五并包氏兄弟看得目不转睛。湛若水没有认出她来,便用赤勒话笑问道:“姑娘,请问契连大叔家如何走?”
胭脂却自笑了,用汉话道:“湛大哥,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胭脂。”她的汉话虽不甚利落,众人倒也听得明白。湛若水一怔,复又笑道:“你是胭脂?难怪我认不出,竟长成了美丽的姑娘。”
胭脂听得他的夸奖,眉眼都飞了起来,脆声笑道:“你来草原了!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话?”当年,湛若水离开草原时,她说:等我长大了,你来草原娶我好吗?
湛若水早忘了从前与胭脂说过怎样的话,当年他离开时,她还是个流着鼻涕的小姑娘,想来左右不过是哄小孩子的话,当下也未话心上,只含糊应着。胭脂却当了真,只道是他不好意思开口,越发眉飞色舞起来,扬着脆亮的声音笑道:“湛云果然救回了你,我就知道,上天一定会保佑好人!”
湛若水略有些尴尬,一路之上,因着包氏兄弟的缘故,他绝口不提云未杳,不想才见到胭脂,却被她提了起来。好在所提并非真名,且她并不知晓其中曲折,湛若水也未多计较,只笑道:“你阿爹在家吗?”
“在!”胭脂蓦地羞红了脸,道:“我领你们去!”说罢娇叱一声,勒马与湛若水并辔而行,一路行一路道:“湛云和孟飞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我很想他们。”湛若水没有说话,只略略回了回头,见得封五隔着包氏兄弟,方才暗暗松了口气,笑道:“他们另外有事。”
胭脂偏头又笑向他道:“你来草原做什么?”她原想问‘你是来草原跟我阿爹提亲的么’,因着有封五诸人,到底开不了口,只是脸又红了,别有一番女子的娇羞。
湛若水道:“找你阿爹有事。”
胭脂的脸更红了,偏又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是甚么事?”眉眼间俱是甜蜜的笑意。
湛若水没有察觉胭脂的异状,他早望见了站在帐篷外向他招手的契连大叔,双腿一夹马肚,叱马冲了过去。契连大叔哈哈大笑着,笑将湛若水迎下马来,只紧紧握着他的手道:“湛老弟,好多年不见,你可大好了?”
湛若水笑道:“托你的福,好了,都好了!”
契连笑道:“当年……”话才出口,便觉掌心被湛若水重重一握,眉眼微微睨向包氏兄弟,微微摇了摇头,契连当即会意,遂笑道:“当年你是这番模样,如今还是这番模样,过了这许多年,你一点没变,倒是老哥我老了许多!”
湛若水深恐契连又像胭脂一般说及云未杳,好在包氏兄弟早被胭脂美貌所迷,神魂颠倒跟在她的身后,倒也顾不上他二人的异样。湛若水朗声笑道:“你也一点没有变,还和当年一样壮实!”
契连越发地高兴了,看着封五三人,奇道:“这三位是……”
湛若水笑道:“我来介绍。这位契连大叔是我草原的朋友。他叫封五,是我朋友,这位叫包显,这位叫包贵,也是我的朋友。”说到包显、包贵时,湛若水又重重握了握契连。契连眼光微闪,笑道:“既然都是老弟你的朋友,自然是我的贵客,里面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