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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367章 岁月苦途,新生期盼
即便如此,苦难依旧没有放过这个家。常年营养不良、饥寒交迫的父亲,终究没能熬过那场***,早早撒手离世,把一屁股穷家和四个年幼的孩子,全都丢给了母亲一人。
彼时的母亲,不过三十出头,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拖着四个半大的孩子,在贫瘠的黄土地里苦苦挣扎。多少媒婆上门劝说,劝她改嫁寻个活路,不用再受这份无边的苦,可她次次都断然拒绝。
她怕改嫁后,四个孩子受后爹委屈,怕孩子们骨肉分离、无人照拂,怕自己辛苦守护的家彻底散掉。就这么凭着一股世间最坚韧的母爱,硬生生守着四个孩子,熬过了最黑暗、最无望的岁月。
最难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孩子饿得起不来床,母亲就深夜去地里捡冻红薯、拾掉落的麦穗,一点点攒、一点点凑,勉强维系着一家人的性命。她一辈子省吃俭用、勤俭到极致,从不舍得穿一件新衣裳,从不舍得吃一口细粮,一辈子为儿女操劳、为家庭奔波,到老来,也没能享过一天清福。
任世和说着说着,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我这辈子最愧疚的,就是娘。”他低头看着摇曳的灯火,满是悔恨,“我长大了、当兵立功、进城吃上商品粮,日子慢慢好起来,可娘的身子早就熬坏了。我以为日子还长,我还有机会孝顺她,想着多攒点工资,接她进城享福,让她晚年安稳,可终究……还是晚了。”
任世平默默听着,眼泪无声滚落,心里的酸涩与苦楚翻涌不止。
他从小就知晓母亲的苦,却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母亲这一生的厚重与不易。她不是被病痛拖垮的,是被一辈子的清贫、劳累、委屈和牵挂,一点点熬干了性命。
三日出殡,礼数从简,遵循着七十年代农村的丧葬规矩。
没有奢华的棺木,是家里提前备好的普通桐木棺,朴素无华;没有锣鼓吹奏,没有宴席宾客,只有邻里乡亲自发前来送别,帮忙抬棺、填土、打理后事。清晨卯时,准时起灵,任世和作为长子,跪地摔碎老盆,兄弟二人披麻戴孝,走在棺木前方,一步一叩首,送别母亲最后一程。
秋风萧瑟,荒草萋萋,黄土坟场一片肃穆。伴随着轻轻的哀乐和乡亲们的叹息声,棺木缓缓落入墓穴,一抔抔黄土落下,一点点掩埋了棺身,也掩埋了母亲劳苦一生的所有苦难。
坟堆渐渐隆起,光秃秃的黄土堆,安静又凄凉。
下葬、圆坟、烧纸、守灵,所有礼数一一办妥。待乡亲们渐渐散去,天地间只剩兄弟二人和默默伫立的敏芝,孤零零守着新坟,望着眼前萧瑟的黄土堆,满心悲戚,久久不愿离去。
丧事落定,任世和的假期也快要结束。回城的前一日,兄弟二人再次来到母亲坟前,静静伫立,沉默无言。
秋风掠过坟头荒草,簌簌作响,像是母亲温柔的叮嘱,又像是岁月无声的叹息。
“娘一辈子太俭省了。”任世平望着光秃秃的坟堆,声音低沉沙哑,语气无比笃定,“她活着的时候,一辈子不贪吃不贪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针一线都舍不得浪费,事事只求朴素实在。别人爹娘过世,都立青石墓碑、刻字留名,我不能给娘立石头碑。”
任世和微微一怔:“为何?”
“娘一辈子不配奢华,只配朴素。”任世平眼神坚定,字字恳切,“石头碑厚重金贵,太过张扬,不符合她一辈子的性子。她一生勤俭、一生朴素,从不讲究排场、从不贪图体面。我给她立水泥碑,不费钱、不张扬,朴素扎实、风吹雨打都能立得住,最贴合娘这一生。这是我能给她的,最踏实、最合心意的念想。”
任世和看着弟弟憔悴却无比坚定的模样,心中酸涩翻涌,默默点头应允。他知晓,这是弟弟能想到的、最贴合母亲本心的孝心,朴素无声,却重过所有奢华排场。
接下来的几日,任世平放下所有农活,一心忙着给母亲立碑。
他寻了村里会手艺的匠人,买来最普通的水泥、细沙和碎石,亲手搅拌、亲手抹平、亲手塑形。没有精致雕花,没有华丽纹饰,只是一块方方正正、朴实无华的水泥板。待水泥半干凝固,他借着微光,亲手一笔一划刻上母亲的姓名、生卒年月,字迹工整端正,一笔一画都饱含敬畏与思念。
整个过程,他全程亲手操持,不偷懒、不敷衍,如同母亲当年亲手拉扯他们长大一般,细致、用心、虔诚。
水泥碑干透立起的那一刻,一块朴素厚重的水泥碑静静伫立在黄土坟前,没有青石的冷硬华贵,没有大理石的精致光鲜,却稳稳当当、扎实稳固,任凭秋风呼啸、日晒雨淋,自岿然不动。
就像母亲这一生,平凡普通,默默无闻,却凭着最坚韧的韧劲,扛住了所有风雨,撑起了一整个家。
碑立好的那一刻,任世平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娘,儿子没本事,给不了您富贵体面,只能给您立块水泥碑。您一辈子勤俭朴素,这碑最合您心意,往后岁岁年年,我都会常来看您,守着您。”
自此,黄土孤坟,一块素净水泥碑,静静陪着这位劳苦一生、善良一生、坚韧一生的母亲。
丧事彻底落幕,家中归于平静,却也彻底空落。
往日里院里的脚步声、炕头的叮嘱声、灶房的烟火气息,尽数消散。土坯房里变得冷清寂静,再也没有母亲的牵挂与念叨,再也没有灯下温柔的等候。
临走前夜,夜色深沉,院内寂静无声,只有秋风扫过院落的轻响。
任世和坐在院里的石墩上,点着一支廉价纸烟,烟雾缭绕,心事重重,久久不语。他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望着弟弟辛苦劳作、日渐沧桑的模样,望着弟媳踏实隐忍、任劳任怨的身影,心里翻来覆去,盘算着一件关乎弟弟一生的大事。
夜深人静,无人打扰,他终于开口,语气郑重又凝重:“世平,娘不在了。”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任世平坐在他对面,沉默点头,眼底满是落寞:“我知道。”
“爹娘都走了,这个家,再无牵挂了。”任世和掐灭烟头,目光沉沉落在弟弟身上,眼神里满是深思与笃定,“以前你被困在村里,一是政策卡死,进城无路;二是娘身体不好,离不开人,你不能走、也走不开。你是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你走了,娘无人照料,家里彻底塌了,你但凡有点良心,都绝不会独自脱身。”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任世和的语气格外认真,字字句句,都是深思熟虑的肺腑之言,“老人百年归土,你的牵绊、你的顾虑,全都没了。从今往后,你无老可守、无家可绊,是你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跳出黄土地、翻身改命的绝佳机会。”
任世平抬眼看向哥哥,眼底满是茫然与迟疑,语气带着无奈:“哥,政策卡死了,农转非指标稀缺,盲目进城还要被遣返,我能往哪走?我这辈子,早就定死在这片土地上了。”
他早已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早已不敢再奢望进城的日子。成家之后,他已然安于土地、安于农耕、安于粗茶淡饭的安稳,只想着夫妻同心、勤恳度日,把清贫的日子慢慢过好。
可任世和接下来的一番话,却狠狠敲醒了他,也彻底撕开了农村人底层挣扎的残酷真相。
“你以为你安于现状、踏实种地,就能把日子过好?”任世和语气沉重,带着几分痛心,“世平,你清醒一点。现在是安稳,是有烟火气,可这都是暂时的、脆弱的。”
“你仔细想想,你们夫妻俩日日下地、拼死拼活挣工分,一年到头勤勤恳恳、不敢懈怠,可到头来能落下什么?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勉强糊口,手里攒不下一分积蓄,遇上灾年、遇上病痛,立刻就得坠入绝境,毫无还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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