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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第365章 黄土隔手足,苦命困半生
信中写得清楚,任世和的四清工作队差事圆满结束,组织上看重他的党员身份与退伍资历,正式将他分配到县城国营建筑公司,顺利转正,稳稳端上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吃上了旱涝保收的商品粮。
大哥细细描摹着城里的生活:每月三十二元固定工资,月月准时发放,从不拖欠;专属粮本定量供应白面大米,不用全年啃粗粮窝头;单位宿舍冬日有暖气,不用烧土炕挨冻;平日里穿笔直挺括的的确良工装,口袋别着钢笔,行走在柏油路上,打交道的都是公家干部,体面安稳,前路坦荡。
旁人艳羡的字句,落在任世平心里,是一根根细密的尖针,无声刺入,不流血,却绵长刺痛,日夜不消。
幼时兄弟二人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炕,亲密无间、形影不离。
那时的他以为,兄弟血脉相连,一辈子都会相守相伴。
可岁月流转,命运分流,两人终究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两极。
任世和十八岁应征入伍,军营数年踏实肯干、守规矩、能吃苦,顺利入党立功,攒下了过硬的资历。
退伍回乡不到半年,恰逢四清工作队招人,党员、退伍兵的双重身份,让他一路顺风顺水、脱颖而出,彻底跳出农门,摆脱了世代种地的宿命。
全村人都说他命好,赶上了时代风口,抓住了难得机遇,一步登天。
而任世平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家事牢牢困住。
大哥入伍远行,家中体弱多病的娘亲、几亩薄田、清贫家事,尽数压在他稚嫩的肩头。
为了顾家,他错过了征兵年纪;为了养家,他早早辍学下地,断了读书升学的出路;那些年公社、村里的外出招工机会,他皆因无人兜底、家事牵绊,一次次被动错过。
所有能跳出农门的出路,读书、当兵、招工,一条条在他眼前彻底封死。
他别无选择,只能守着这片黄土地,日复一日熬着清贫劳苦的日子。
兄弟二人的差距,早已触目惊心。
大哥坐办公室、吹凉风、做体面轻活;他顶烈日、冒风雨、下地卖蛮力。
大哥月月领工资、顿顿吃细粮;他日日挣工分、常年啃窝头。大哥衣着整洁、谈吐斯文、眼界开阔;他满身泥垢、衣衫破旧、粗手粗脚。大哥的路越走越宽,他的路越熬越窄,窄到只剩眼前望不到头的庄稼地。
三月春暖,草木抽芽,任世和特意回乡探亲,彻底撕开了这份刺眼的命运差距。
那日春光和煦,任世和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裤线笔直、领口洁净,口袋别着崭新钢笔,身姿挺拔、气度从容。
手里拎着白面、红糖、槽子糕这些村里罕见的稀罕物,一进村口,便被一众社员团团围住。
夸赞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叹任家出了人才,祖坟冒了青烟,夸赞任世和出息体面、一辈子不愁吃喝。
彼时任世平刚从地里收工归来,肩上扛着锄头,满身黄土草屑,裤腿磨得破烂,双手布满老茧与血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黄泥。
他默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簇拥、浑身光亮的大哥,再看看灰头土脸、卑微粗糙的自己,瞬间心生无尽酸涩。
同根同源的亲兄弟,一个在云端风光无限,一个在泥沼苦苦挣扎,高下立判,刺眼又悲凉。
夜里灯火微弱,娘亲看着两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一遍遍夸赞老大出息顾家,又心疼老二孝顺肯干。
句句真心,却句句戳在任世平心上。
饭后灯下,任世和开口宽慰他,说建筑队要招临时工,一天一块五,比生产队挣工分划算,能帮他报名进城干活。
沉寂已久的任世平,心底瞬间燃起一丝光亮,眼里盛满希冀,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丝出路。
可大哥接下来的话,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期盼。
“只是临时工终究是临时工,干一天算一天,转不了正、落不了户口、没有商品粮。真正留在城里吃公家饭,要指标、要门路、要背景,普通人根本挤不进去。”
寥寥数语,字字属实,却将他所有奢望彻底击碎。
这些年,他不是没有偷偷期盼过转机。
大哥当兵,他盼着自己也能入伍,却被家事困住;大哥招工进城,他盼着能沾光外出,却无资历门路;公社汇演得奖,他甚至天真期盼能被公社招录,靠手艺谋生。
可所有幻想,终究抵不过冰冷的现实。
那个年代的农村子弟,跳出农门唯有三条路:读书、当兵、招工。
而这三条路,对任世平而言,全是死胡同。
年少辍学,读书无望;错过年纪、家事牵绊,当兵无门;无权无势、无背景无门路,招工无缘。
命运早已将他牢牢困死在这片黄土地上。
当夜三更,屋内寂静无声,大哥睡得安稳踏实。
任世平躺在冰冷的炕梢,睁眼到天明。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装着二胡的旧木箱上,覆上一层寒霜。
他想起年少时兄弟二人在黄土坡上奔跑嬉闹,那时以为彼此永不分离,长大后才知,时代与命运早已悄悄改写了两人的人生,一个乘风而上,一个原地困守。
次日清晨,任世和返程县城。
热闹散去,村庄重归寂静,任世平再次一头扎进无尽的春耕劳作中。
经历过这场刺眼的对比,他的日子更苦、心气更沉,从前只是身体劳累,如今却是身心俱疲、无望缠身。
春耕最是熬人耗力,所有农活全凭蛮力支撑,无半点捷径。
挑粪、浇地、犁田、碎土、除草、育苗,桩桩是重活、累活,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百十来斤的粪土挑在肩头,往返田间,压得肩头红肿发烫,双腿打颤,每一步都沉重费力。
春日干旱少雨,田地浇水最是磨人。
轮到他值守水渠,便要从天黑守到天亮,整夜不敢合眼,既要保证田地浇透,又要防备水流渗漏浪费,稍有差错,便会耽误一季庄稼,连累全队收成,少不了责备与埋怨。
常年握农具的双手,老茧层层叠加,裂口年年加深。
春风干燥,伤口久不愈合,渗血沾泥,又痒又痛,每握一次锄头、每扛一次扁担,都牵扯着伤口钻心的疼,他只能咬牙强忍,不敢有丝毫松懈。
同村的社员们日日受累,难免怨声载道,累极了便蹲在田埂上抱怨命苦、吐槽日子难熬。
唯有任世平始终沉默寡言,闷头苦干,从不抱怨、从不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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